齐麟的意识重新浮出黑暗时，第一感觉是风。
不是微风，是狂暴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气流。它们撕扯着他的衣服、头发、皮肤，每一股风的方向都不同，像是他被丢进了一个由气流构成的搅拌机。他勉强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道长达数千米、横跨整片视野的裂缝——裂缝内部，风暴的层理正在坍塌，乌云像活物一样聚拢又散开，每一次坍塌都从中心爆出暗红色的闪电。然后是光——铺天盖地的彩色洪流。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种流淌着的色彩，而是更狂暴、更混乱、更接近某种爆炸的状态。那些色彩在他周围旋转、碰撞、碎裂、重组，每一秒都在生成新的色相，每一种色相都在诞生的瞬间就被另一种更刺眼的色相吞噬。
他在坠落。
不是漂浮，不是悬浮，而是真真切切地往下掉。他能感觉到重力——或者某种类似重力的力量——在把他往一个方向拉扯。那个方向是不是“下方”，他不知道，在时空乱流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但他的身体告诉他，他在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衣服被风撕裂，袖子被撕成布条，领口被扯开，暴露出的皮肤被气流摩擦得发红发烫。
他张开嘴想喊，风灌进来把他的声音硬生生压回喉咙。
他试图伸手去抓什么，什么都没有。不是“抓不住”，是本没有东西可以抓。
然后他看到了碎片。
它们从彩色洪流中浮现，像是沉在水底的玻璃片被漩涡搅上来，在他身边无声地飘过。每一片碎片都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手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内部映着陌生的世界。但这次他不是旁观者。他正从这些世界中间坠落，速度快到他的视野像一部被按了八倍快进的电影。
第一片碎片从他右侧掠过。一颗正在燃烧的星球，星球表面的岩浆已经冷却成黑色的岩壳，但内部的光芒仍然从裂缝中透出来，在黑暗中勾勒出错综复杂的纹路。这颗星球他见过——在他触碰石头的那一刻，这是第一幅闪现在碎片中的画面。现在它慢悠悠地从他身边飘过去，慢得他甚至有时间看清其中一道最大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展开。
第二片从他左侧掠过。巨树参天的森林，树粗到他抱不住十分之一，树冠高到他看不到顶端。树冠间有长着翅膀的生物在飞——它们的翅膀薄得像肥皂泡，在阳光下闪烁着虹彩。画面在这片碎片里是动的：风吹过，树叶在摇晃，一只飞鸟从树冠中跃出，向着天空飞去，在飞得最高的时候突然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碎片出现的速度突然加快，快到齐麟来不及看清其中任何一片的内容。它们变成了一条从他身边流过的光河，每一滴水都是一个世界，每一道浪花都是一个宇宙。
齐麟在光河中坠落。他的眼睛被强光刺得流泪，他的耳朵被无数声音同时涌入——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岩浆翻滚的隆隆声、瀑布砸入虚无的轰鸣声、钟声、歌声、喊声、哭泣声、笑声。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超越听觉极限的混沌杂音。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那些碎片停住了。
不是全部停住。是其中一片碎片——只有一片——从他的正前方飘来，在他视野的正中央悬停。这片碎片比其他的都更亮，边缘的光晕也更完整。碎片内部的画面不是动的，而是静止的，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齐麟看清了画面，他的眼睛瞪大了。
画面里是两个人。一个穿着橙色的武道服，双手放在腰间，手掌之间正凝聚着一团刺眼的蓝色光球。那团光球只有拳头大小，但亮度已经大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那个人的脸上挂着确定的笑容，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盯着那枚碎片的方向，盯着他。
龟派气功。
齐麟甚至来不及念出这个名字，碎片就从他身边飞过去了。它飞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人身后更多的身影——一个绿色皮肤的男人单手撑着地面正在蓄力，一个光头少年双手同时凝聚出两枚气圆斩，一个三只眼的武者摆出气功炮的起手式。三人身后还有更多人在混战。碎片从他肩侧擦过时，他感到防住龟派气功余波的热辐射，像高温灯光贴近皮肤。然后它飘走了。
紧接着第二片碎片在他面前停住，画面里是一片正在彼此攻防的忍者。四手指和无名指弯曲，中指与食指竖直并拢，两只手一前一后叠在一起——这个手势他在漫画里见过无数次。一只只有在他读过的分镜里才会出现的巨大手里剑正在半空中旋转，手里剑的四角绑着正在燃烧的起爆符，从画面边缘以高速射向一个正在单手结印的瘦长身影。那人身旁还有三个人——一个白发大叔正一掌拍碎地面的召唤阵，一个金发少年用影分身同时包围住对面的一支忍者小队，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忍者拳头砸在地面上，冲击波掀起数名敌人的身体。
火影。木叶崩溃计划。大蛇丸袭击木叶的时刻。
第三片碎片。一个人御剑飞行，白衣胜雪，剑尖划破云层留下一道银色的轨迹。身后是悬浮在云端之上的蜀山群峰，剑光交错间能看到弟子们正在山门前布下护山大阵。更远处，一个紫发的男人负手站在魔界的断崖边缘，血红色的长刀横搁在脚边。
第四片。一如意金箍棒从画面正中央劈下去，金光万丈，一棒之威将整片云海劈成两半。挥棒的人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下的筋斗云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驰。他的身后，一个猪头人身的巨汉挥舞九齿钉耙，一个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的大胡子挑起降妖宝杖——然后是十万天兵列阵云上。
碎片开始加速了。
齐麟看到一个人张弓搭箭，箭尖的目标是九个太阳。
看到一位银发剑客握着一把发光的长剑，剑身正化作无数碎片。
看到一只小狐狸蜷缩在一个少年的腿上，正仰头看向夜空中的星河。
看到雷电劈开海面，一个头上长着弯曲双角的巨人正从海底起身。
看到一艘船从天空坠落，船帆已被烧尽，船首仍稳稳指向海的尽头。
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有些碎片他认得出，有些他完全看不懂。碎片在洪流中重新排列、重组，每一片都变得越来越碎越来越薄，最后化作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薄片。穿透他的衣服，穿透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身体，继续往下坠。
然后是黑暗。
不是碎片消失了。是他坠出了那一片时空乱流的区域。洪流被他甩在身后，色彩被他甩在身后，声音也被他甩在身后。他坠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风，光，温度，声音，任何东西。这片黑暗和他在传送开始前经历的不一样。那片黑暗是某种前奏、某种过渡——而这片黑暗，是终点。
他还在坠落。他能感觉到拉扯力还在，速度还在增加。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像一个被拔掉所有传感器的探测器，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处理器空转。四肢没有触感，皮肤没有温度感，内耳的前庭系统完全失灵。他唯一还在运转的那部分大脑正在被剥夺目标——不知道还要坠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跌进一个本没有终点的终点。
时间感被彻底拉长然后崩解。分不清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已经坠了三天，也许只是三次呼吸。他试图在心里数秒，数到第四秒的时候就忘了为什么要数。在虚空的某个不确定时刻，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结局——不是到达某个地方，而是永远留在这片黑暗中，变成一个没有终点、没有目的、没有尽头的坠落本身。
就在这个念头成形的那一瞬，掌心传来了一下微弱的脉动。像另一个心跳。不是刺痛，不是灼烧，是温和的、节奏稳定的、与他自己的心跳略微错开的震动。它在告诉他——传送还没有结束。
意识就是在这一刻被切断的。它没有逐渐模糊，没有渐弱，而是像被一把刀从中间精准地劈断——上一秒他还在感受着掌心的脉动，下一秒他就什么都不再知道了。他在黑暗中的最后一线清醒，定格在那个节奏稳定、略微错拍的跳动上。然后他把自己交给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