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的过程,像是从深水区一点一点往上浮。先是有光透过眼皮,把黑暗染成暗红色。然后是温度——热,燥的热,像是被放进一个巨大的烘箱里,每一寸暴露的皮肤都在被空气抽走水分。然后是触感。有什么粗糙的东西贴在他的左脸上,颗粒状的,细碎的,硌得生疼。
沙子。
他的脸埋在沙子里。
然后是声音。风刮过空旷的平地,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呜声。远处有某种东西在嘎嘎叫,像是鸟类,又像是别的什么。更远处,隐约能听到一种有节奏的嗡嗡声,像是机器运转。
齐麟尝试动了动手指。右手的手指弯曲,指尖抓进沙子里,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左手的手指也跟着动了,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关节还能用,肌肉还能收缩——他现在可以确认,自己是完整的。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从斜方肌到腓肠肌,从肱二头肌到腹直肌,每一束肌纤维都像是被拧后又强行拉回原位。那种酸胀感从骨头深处渗透出来,让他每做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打仗。
他撑起上半身。
沙子从脸上簌簌落下,掉在膝盖上,掉在手背上,掉在面前那片燥得皲裂成拼图状的土地上。他眯着眼睛,睫毛上沾满了细沙,每眨一次眼都能感觉到沙粒在眼球表面轻微刮擦。他用左手手背揉了揉眼睛,揉出几粒沙子,然后睁开眼。
光太强了。强到他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抬起右手挡在眼前,眯成一条缝,等眼睛慢慢适应这片白茫茫的光。几秒后视野渐渐清晰起来——但第一眼看到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顿住了。
褐色的土地一望无际,涸的河床在地表上蜿蜒开裂,巨大的裂缝把他的视线分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格子。每一条裂缝的宽度都够伸进去一只手,深度不可见,像是大地的伤口,从地平线的这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那头。地面几乎没有植被。只有零星几丛矮小的、灰绿色的灌木贴紧土壤生长,它们的枝扭曲粗糙,叶片几乎退化成了针状。风吹过时它们纹丝不动——不是不怕风,是它们太过枯,风已经吹不动了。
远处有几座建筑。不是他认知中的那种建筑。它们是球形的——不是半球形,不是穹顶,是完整的、悬在地面上的球体。最大的一座直径至少有十几米,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球体正面的门框是一个标准的圆形,嵌在金属弧面上像一枚硬币被按进果实里。另外几座球形建筑散落在更远处,大小不一,但都是同样的结构——球体、圆形门、金属外壳。更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不是生物,是机器。巨大的履带式车辆,从地平线这头滚到那头,身后扬起一条长长的沙尘尾巴。它们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变形,每一次眨眼都会让它们的位置稍稍偏移,但他能看到它们侧面伸出来的机械臂正在缓缓转动。
齐麟揉了揉眼睛。他还在看。球形建筑还在。履带车辆也在。地平线上方的热浪还在扭曲。这不是幻觉。他把右手放下来,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这片土地的颜色很怪,不是泥土的深棕,不是沙漠的金黄,而是一种介于铁锈红和枯草黄之间的奇怪颜色,像被高温烘烤过的矿物残渣。他抓起一把,沙粒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漏,燥到每一粒沙子都互不粘连。
然后他抬起头。两颗太阳。
一颗大的,颜色像橙子,挂在天空偏左的位置。它的边缘清晰但不稳定,向外吞吐着一圈缓慢膨胀又收缩的橙色光晕。另一颗小的,是白色的,光更锐利,位置略偏右,看上去比大的那颗更远。两颗太阳之间没有任何云层阻隔,它们的辐射就那样毫不保留地倾泻下来,把整片戈壁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残留。
齐麟的脑子在那一刻非常诚实地宕机了。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穿越了”,不是“这是什么世界”,不是说任何符合穿越者身份的台词。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被绑架到甘肃了?
他看过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张掖的丹霞地貌。那里的山是彩色的,一层红一层黄一层灰,像被刷了油漆。纪录片里说,甘肃省的面积比英国还大,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风。当时他还觉得那种空旷很美,适合拍照。但现在他看着周围这片看不到边的褐色荒原,感觉完全不一样——这种空旷不是用来拍的,是用来吞噬人的。
但甘肃没有两颗太阳。
齐麟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那两个发光体。大的那颗太阳正在被橙色光晕向外推,光晕膨胀到最外圈时猛然收缩,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压力强行按回太阳边缘。小的那颗直径只有大的三分之一,但它的光芒比大的那颗更凝实——不闪,不变,不膨胀也不收缩。
双星系统。这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然后是更多的词——主序星,白矮星,汐锁定,宜居带,紫外辐射,大气成分——都是他在某个无聊的选修课上听过但从来没用过的东西。他不是天文系的学生,他学的是自动化,他的专业是控制原理,不是天体物理。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关于双星系统的零碎知识,因为这些知识是此刻唯一能解释他头顶上这两颗太阳的东西。
但知识救不了命。他得先站起来。
双腿支撑着身体从地面一点点拔起,膝盖在沙子上碾出两个浅浅的坑。站起来的过程非常缓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小腿的腓肠肌绷得比琴弦还紧,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酸胀的余震。左膝的髌骨下方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是韧带在拉扯。后背在拉伸的时候脊椎骨从上到下咔咔响了一遍。他站直了,踉跄了一下,向前跨出半步稳住重心。双腿有些晃,但他能站稳。地面是坚实的,被太阳烤得透过鞋底微微发烫。他把重心移到左脚,稳住,然后抬起头。
环顾四周。左边,褐色荒原延伸到地平线,地平线上有一道深色的阴影,可能是远处的山脉,也可能是热浪造成的错觉。右边,褐色荒原同样延伸到地平线,但多了一座球形建筑——更近一些,大概两百米,能看到门框下方有一段金属阶梯,阶梯上坐着一个人影,正在用扳手敲打什么金属零件。正前方,什么都没有。正后方——齐麟转身——他看到了自己摔倒的地方。沙地上有一个浅坑,是他刚才趴着的位置。浅坑旁边有一行很浅的拖痕,从某个更远处延伸到浅坑——他是先摔到那个更远处,然后爬到浅坑里的。他不记得自己爬过。可能是意识还没恢复时身体自己动的。
他的影子笔直投在脚下。两颗太阳一左一右,给他投下了两道交叠的、方向相反的角度各异的淡灰色浅影。他盯着那两条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哪颗是东,哪颗是西?双星系统的天体运转规律他完全不懂,太阳的移动方向未必和地球一样。
然后引擎声传来。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引擎声是突然响起的——从左后方,距离大概半公里。不是汽车引擎,是一种更高频、更尖锐的嗡鸣。齐麟转过身面向声音来源的地平线,手不自觉地在腰间握成了拳。远方的热浪里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移动速度极快,身后扬起一条长长的沙尘尾巴。那是飞行引擎——黑点没有贴着地面,它和地面之间有一小段几乎看不清的间隙。低空飞行器。
黑点越来越大。它从地平线上冲下来,沿着沙丘的斜坡飞驰而下,身后的沙尘被卷起来又迅速被风撕碎。齐麟听到了风在飞行器外壳上刮过时破空的咻声,还有引擎在不同转速下震荡的微颤。那东西的速度快得可怕,他才看了几秒,它就已经近到能看清轮廓——看起来比他见过的单人交通工具更紧凑,前段两侧各伸出一微微上翘的转向舵,方向舵的反光在光下闪过一道白线。骑车人俯身伏在车头上方。
齐麟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大脑没有给腿部下达逃跑指令。大脑还在处理太多东西——双、戈壁、球形建筑、飞行器、引擎声——当新的超过处理能力,他整个运动神经系统就卡在了原地。
飞行摩托在离他三四米的地方急停。一股沙子被刹车掀起来,扑到他脸上。他眯起眼,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进毛孔。然后他听到了靴子踏地的声响——飞行摩托停稳后,一只脚踏上了燥的沙地。然后齐麟看到了那只脚。不是人类的脚。是蹼。
他缓缓抬起头。修洛站在一两步外,比他矮一些,但居高临下——因为齐麟还保持着重心后仰的姿势。这只鸭子的夹克左口袋上缝着一个金属徽章,徽章上的图案和远处履带车辆侧面的标记一致。他的墨镜镜片反射着双的光芒,齐麟能在镜片倒影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的枪口稳稳指着齐麟的眉心。
然后这只鸭子开口说话了。
他说的是通用语言。每个字齐麟都听得懂。
“看起来是个战五渣。”鸭子的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打量一件二手货。“能卖几个钱?”
齐麟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吸进一口气。空气燥到他的肺都发疼。他想起考试,想起图书馆,想起自己那本翻了一个晚上都没看进去的控制原理。然后他再去看枪口后面这只鸭子——这只戴墨镜的、穿夹克的、用指着他的鸭子。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原来穿越后的第一件事是被鸭子打劫。然后另一个更奇怪的念头跟进:这里的鸭子会说话。然后第三个念头像一记闷锤砸穿所有杂音——这不是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