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清辞没有睡。
她贴着墙壁,听苏怜继续描述。苏怜说她从窗缝里看到宋妈妈和两个壮汉抬着三块大石头往后院铁门方向去,过了约半个时辰,三个人空手出来,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土。
石头,泥土——宋妈妈在填埋什么东西。
是填埋尸体,还是封堵地窖?
沈清辞来不及细想。第二天一早,她借着去厨房取水的机会,绕到后院附近。铁门依旧紧锁,但门边的泥土有翻动的新痕,空气中那股腐烂的甜腥味似乎淡了一些。
宋妈妈把什么东西盖住了。
她没有时间深究。因为靖远侯府传来消息:侯爷亲自来看人了。
整个牙行如临大敌。柳夫人天没亮就起来梳洗,换上了最体面的绸缎衣裳,脸上的脂粉厚了三层。牙婆带着丫鬟们把前院洒扫得一尘不染,连院子里的花都换了新开的。
沈清辞被提前叫起来,换上一件鹅黄色的新衣裙,头发梳成垂云髻,了一支银簪。牙婆上下打量了她三遍,才满意地点头。
“今天侯爷亲自来看你,你要是搞砸了,柳夫人饶不了你。”
沈清辞垂眸:“是。”
她被带到客厅,站在屏风后面候着。
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到柳夫人亲自到门口迎接,满脸堆笑,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侯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靖远侯“嗯”了一声,大步走进院子。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沈清辞被叫出屏风,站在客厅中央,垂眸候着。
靖远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她的脸慢慢滑到脚,又回到脸上。
“抬起头来。”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和靖远侯对视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
就是这一瞬,她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来岁,面容阴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最重要的是,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颗黑色的泪痣,像一滴凝固的血。
左耳后的朱砂痣几乎在同一瞬间开始发烫,像一烧红的针扎进皮肉。
沈清辞强忍着疼痛,面色不变。她在心里默念:压制,压制灵魂气息。朱砂痣的温度微微降了一些,从滚烫变成了温热。
靖远侯盯着她看了片刻,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又无法确定。
“叫什么名字?”
“回侯爷,民女沈清辞。”
“沈清辞……”靖远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玩味,“将军府的嫡女?”
“是。”
“将军府的嫡女,沦落到这种地方,可惜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低着头,只能看到他锦袍下摆的云纹和金线。
他伸手,想捏她的下巴。
沈清辞感觉到粗糙的手指触上她的皮肤,一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厌恶几乎让她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但她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不能躲。这一躲,前功尽弃。
靖远侯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端详着她的脸。他的手指冰凉,像蛇皮,拇指在她的下颌线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气质拔尖,本侯很满意。”他松开手,转头对柳夫人说。
柳夫人喜笑颜开:“侯爷满意就好!”
靖远侯回到座位上,又喝了一口茶。
“三天后,本侯派人来接。好好调教,别让本侯失望。”
“是是是,侯爷放心!”柳夫人连声应道。
靖远侯站起来,经过沈清辞身边时,突然停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柳夫人送完人回来,脸色阴沉地盯着沈清辞。
“你刚才,有没有躲?”
沈清辞垂眸:“奴婢没有。”
柳夫人冷笑一声,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腕,指甲狠狠掐进她胳膊内侧的皮肉里。
沈清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缩手,也没有出声。
“记住,你是侯爷的人,侯爷想怎样就怎样,你没有资格躲。”柳夫人松开手,冷冷地说,“再有下次,我让你在后院铁门里待三天。”
“是,奴婢记住了。”
回到房间,她撸起袖子,看到胳膊上几道紫红的掐痕,渗着血丝。苏怜正等在屋里,看到她胳膊上的伤,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姐姐……她又打你了?”
沈清辞放下袖子,淡淡地说:“不碍事,衣服遮得住。”
这种伤,衣服遮住就看不见了,不影响卖相,也说明柳夫人下手时有分寸。
苏怜心疼地给她倒了一杯水,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膏药:“这是我之前偷偷藏的,治淤伤的,姐姐你贴上。”
沈清辞接过膏药,没有急着贴,而是问:“纸条送出去了吗?”
苏怜压低声音:“昨天菜贩子来的时候,我假装去厨房帮忙,把纸条塞进了他装菜的筐底。银子也给他了。他什么都没说,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忙。”
沈清辞点了点头:“能做的不多了,等消息吧。”
她把膏药贴在胳膊的掐痕上,冰凉的药膏让辣的疼痛减轻了几分。
“姐姐,三天后你就要去侯府了?”苏怜红着眼眶问。
“对。”
“那我们怎么办?”
沈清辞握住她的手:“别急。我去了侯府,反而更方便。侯府里有更多权贵来往,我也许能找到那个能帮我们的人。你在牙行里,继续收集证据,等我消息。”
“可是……”
“苏怜,你听我说。”沈清辞认真地看着她,“这三天,你一定要想办法再送一次消息。如果我去了侯府之后没了音讯,你就想办法把这些证据——账册的位置、密信的内容、后院铁门的事——全部捅出去。找顺天府,找巡城御史,找任何一个看起来不像是贪官的人。”
苏怜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当天晚上,沈清辞把枕头底下所有写满记录的小布片全部烧掉。
火焰跳跃,纸张化为灰烬。
她不需要这些了——所有的信息,都刻在她脑子里。
千世的记忆都能记住,何况这区区十天的观察。
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摸着左耳后还在微微发烫的朱砂痣。
靖远侯今天看她的那个眼神——审视、疑惑、还有一丝看不透的东西。
他感觉到了什么吗?
还是只是巧合?
沈清辞不知道。但她知道,三天后进入侯府,才是真正的战场。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是从囚室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是牙婆的呵斥声和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沈清辞坐起来,透过窗缝往外看——院子里,牙婆正举着鞭子抽打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女。
月光下,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阿莲。
那个说她爹开武馆、眼神倔强的姑娘。
阿莲被打得满地打滚,但咬着牙一声不吭。牙婆打得气喘吁吁,最后叫来两个壮汉:“把她关到后院铁门里去!让她在里面待三天!”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后院铁门——那个飘着尸臭、宋妈妈刚刚用石头填埋过什么东西的地方。
阿莲被拖走了。经过沈清辞窗下时,她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种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坚定。
沈清辞攥紧了拳头。
三天。
她只有三天。
三天后,她要去侯府;三天内,她要想办法救出阿莲。
她摸出藏在鞋底的毒粉包,又拔下发髻里的毒针,放在枕边。
也许,是时候用上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