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茶棚的时候,晨光刚好照到官道上。
灰褐色衣服的人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官道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步子没有停。也没有追上去看——追上去等于告诉那人自己注意到了。
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样。
但手指已经在袖子里攥紧了发簪。
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走的——不是进城的方向,是往城外。
同一个方向。
——
走了大约三里路,官道开始收窄。两边的树多了起来,路面上落着枯叶和断枝,踩上去沙沙响。
这条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只知道往前走,离杜家越远越好。
但前面有什么,不知道。
走了大约两刻钟,听到身后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从远处来,速度不慢。
心跳快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变。
马蹄声越来越近。能听出来——大约五六匹,骑马的人没有说话,只有蹄铁踩在石板上的闷响。
经过身边的时候,马队没有停。
但领头的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一眼就够了。
认出来了——是杜家东院的执事,姓周,杜泽身边的人。不是昨晚踹门的那批人,是另一批。
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
但没有表现出来。继续走,低着头,步子不变。
马队从他身边经过,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
然后停了。
“站住。”
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你——转过来。”
慢慢转过身。
执事周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穿着杜家的黑色制服,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上刻着东院的纹路。身后的几个人也都勒住了马,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你是杜家的人?”
“不是。”
“从哪来的?”
“前面村里。”
“哪个村?”
停了一下。
“过了河那个。”
执事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认识一个叫杜瑾的人吗?”
——
心跳没有快。也没有慢。刚刚好。
“不认识。”
执事周没有说话。手指在缰绳上敲了两下——和杜泽一模一样的节奏。
“你往哪去?”
“出城,投亲戚。”
“什么亲戚?”
“远房的。”
“在哪?”
“前面。”
执事周眯了一下眼睛。
“你叫什么?”
停了一息。
“……阿七。”
执事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
“阿七。好名字。”
语气不对。
——
手在袖子里攥着发簪,指节发白。
执事周没有走。也没有下令抓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杜家的逃奴,抓回去是什么下场吗?”
“……我不是逃奴。”
“我没说你是。”执事周笑了一下,”但你说你不认识杜瑾——你怎么知道杜家丢了人?”
顿住了。
上当了。
“路过的时候听说的。””昨晚有人在茶棚说的。”
“茶棚?哪个茶棚?”
“前面那个。”
执事周的笑收了起来。目光变冷了。
“前面那个茶棚——离这里三里。你在那喝了茶,然后往城外走。你出城走亲戚,走的是出城的方向——但你从茶棚出来以后,一直在往城外走。”
他顿了顿。
“城外有亲戚——你往城外走,为什么要过河?”
——
没有回答。
脑子在转。但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出城的路就这三条。杜泽的人不追,只堵。执事周不是专门等他,是封锁要道盘查所有可疑行人。但刚才那一眼,已经认出来了。
这是一个陷阱。
不是昨晚那种破门抓人——是等他自己走进来的陷阱。
“杜瑾。”执事周的声音很平静,”家主说三天之内让你走。但你走得太快了——泽公子那边还没准备好。”
顿了顿。
“所以——你得跟我们回去一趟。等泽公子准备好了,你再走也不迟。”
手在袖子里攥着发簪。
回去?等于死。
不回去?打不过。五六个人,全都有修为在身。自己连炼气一层都没到。
站在原地,没有动。
执事周坐在马上,也不急。缰绳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人请你走?”
——
脑子里突然闪过老院的人说过的话——
库房在西院第三进,右手边第二间。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王执事身上,一把在杜泽手上。
王执事的钥匙。
执事周是杜泽的人。杜泽的人——
抬头。
“执事大人。”
“嗯?”
“你上个月从东院’借’的那批丹药——家主知道吗?”
——
执事周的脸色变了。
不是暴怒——是白。白了一瞬,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
“东院库房的钥匙,只有泽公子和王执事有。但你上个月进过库房——不是泽公子让你进的,是你自己进去的。那批丹药,账面上记的是’家族储备’,但你拿走了三瓶。”
“你胡说什么——”
“账房的老周知道你拿了。他不敢说。但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用暗码。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从库房出来的时候,老周在账房窗口看到你了?”
执事周的脸色彻底白了。
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马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面。
“你——你怎么知道——”
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执事周的眼睛。
不需要知道更多。只需要让执事周相信——他知道得更多。
执事周的手指在缰绳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你在胡说八道——”
“回去翻翻上个月的丹药出库单。看看最后一页的备注栏,是不是少了三行。”
执事周没有说话。
身后的几个人开始不安了——”周哥,这小子——””他说的是真的?””
执事周咬着牙,看了一眼。
“你——”
“我什么都没说。”声音很平,”我只是听说——东院的人最好不要乱说话。不然会有人替你说。”
——
执事周的脸上,表情变了三变。
执事周眼神闪烁,勒马后退——他不能在这条官道上审问,更不能让手下知道账本的事。
“走。”
“周哥?!”
“我说——走!这小子是个疯子,别被他绕进去了——走!”
马队动了起来,马蹄声急促,沿着官道往来的方向跑了。蹄铁踩在石板上,声音越来越远。
站在路中间,看着马队的背影越来越小。
直到马队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松开攥着发簪的手。
掌心全是汗。手在发抖。
刚才说的那些——老周、暗码、账本——全是编的。
半真半假。东院库房的钥匙只有王执事和杜泽有——这是真的,老院的人告诉的。但老周和暗码——是从账房听来的碎片,拼到一起赌了一把。
赌执事周的心虚。
赌对了。
但下一次呢?
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晨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不能再走官道了。杜泽的人已经知道他的路线了。执事周被吓退了,但回去之后会反应过来,会带更多的人来。
不能走官道。
——
转身,离开官道,往路边的林子里钻了进去。
林子很密,里面没有路。树枝刮着袖子,划着手背,留下细长的红痕。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湿的落叶把脚步吞掉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四周全是树。看不到官道,看不到路,看不到人。只有头顶的树冠在风里沙沙响。
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把怀里的东西摸出来检查了一遍。
信纸——湿过又了,纸面发皱,但字还能看清。玉佩——还在。令牌——还在。灵石——十二块,全在。旧书——湿了,但没坏。
孟掌柜给的小布袋——贴身揣着,绳子还系着。里面有几块灵石、一小包粮、一小包盐。
够了。
把东西重新收好,靠着树坐下来。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手背上,一点一点的光斑。
累了。
腿肚子发沉,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粘着鞋。但更累的是脑子。从昨晚巷口对峙开始,到暗格被打开、陈伯报信、翻墙逃跑、过河、遇见护院、茶棚的灰衣人、执事周的陷阱——一整个晚上加一个早上,没有停下来过。
闭了一下眼睛。
不能睡。
在逃亡。杜泽的人在追,灰褐色衣服的人在跟着,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找。
不能睡。
但眼睛闭着,没有睁开。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移了一个角度。可能过了两刻钟,也可能过了半个时辰。
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休息。
站起来,腿有点麻。活动了一下,重新辨认方向。
林子外面隐约能听到远处官道上的声音——马蹄声,又有人过来了。
不能走官道。
往林子里更深的地方走。
走了大约一里路,林子开始变得稀疏。前面有一片开阔地——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清亮的,能看到水底的石子。溪对岸是连绵的野草坡,再远一点,能看到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山里。
站在溪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让人清醒。
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然后看到溪对岸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褐色的衣服。
不是茶棚那个人——是巷口那个人。
不会认错。左肩比右肩低半寸,走路时右脚微跛——是昨晚站在巷口的那个人。不是茶棚那位。
那个人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溪对岸,看着他。
隔着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小溪,一动不动。
手摸向怀里的发簪。
但那个人没有做任何动作。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
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沿着溪对岸的小路,往山里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站在溪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
他在带路。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在带路。
不是跟踪,不是监视——是带路。
往哪?
不知道。
但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官道走不了了。林子里没有方向。山里的路——至少是一条路。
紧了紧怀里的东西,跨过小溪。
沿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走进了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