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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走出茶棚的时候,晨光刚好照到官道上。

灰褐色衣服的人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官道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步子没有停。也没有追上去看——追上去等于告诉那人自己注意到了。

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样。

但手指已经在袖子里攥紧了发簪。

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走的——不是进城的方向,是往城外。

同一个方向。

——

走了大约三里路,官道开始收窄。两边的树多了起来,路面上落着枯叶和断枝,踩上去沙沙响。

这条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只知道往前走,离杜家越远越好。

但前面有什么,不知道。

走了大约两刻钟,听到身后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从远处来,速度不慢。

心跳快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变。

马蹄声越来越近。能听出来——大约五六匹,骑马的人没有说话,只有蹄铁踩在石板上的闷响。

经过身边的时候,马队没有停。

但领头的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一眼就够了。

认出来了——是杜家东院的执事,姓周,杜泽身边的人。不是昨晚踹门的那批人,是另一批。

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

但没有表现出来。继续走,低着头,步子不变。

马队从他身边经过,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

然后停了。

“站住。”

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你——转过来。”

慢慢转过身。

执事周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穿着杜家的黑色制服,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上刻着东院的纹路。身后的几个人也都勒住了马,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你是杜家的人?”

“不是。”

“从哪来的?”

“前面村里。”

“哪个村?”

停了一下。

“过了河那个。”

执事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认识一个叫杜瑾的人吗?”

——

心跳没有快。也没有慢。刚刚好。

“不认识。”

执事周没有说话。手指在缰绳上敲了两下——和杜泽一模一样的节奏。

“你往哪去?”

“出城,投亲戚。”

“什么亲戚?”

“远房的。”

“在哪?”

“前面。”

执事周眯了一下眼睛。

“你叫什么?”

停了一息。

“……阿七。”

执事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

“阿七。好名字。”

语气不对。

——

手在袖子里攥着发簪,指节发白。

执事周没有走。也没有下令抓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杜家的逃奴,抓回去是什么下场吗?”

“……我不是逃奴。”

“我没说你是。”执事周笑了一下,”但你说你不认识杜瑾——你怎么知道杜家丢了人?”

顿住了。

上当了。

“路过的时候听说的。””昨晚有人在茶棚说的。”

“茶棚?哪个茶棚?”

“前面那个。”

执事周的笑收了起来。目光变冷了。

“前面那个茶棚——离这里三里。你在那喝了茶,然后往城外走。你出城走亲戚,走的是出城的方向——但你从茶棚出来以后,一直在往城外走。”

他顿了顿。

“城外有亲戚——你往城外走,为什么要过河?”

——

没有回答。

脑子在转。但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出城的路就这三条。杜泽的人不追,只堵。执事周不是专门等他,是封锁要道盘查所有可疑行人。但刚才那一眼,已经认出来了。

这是一个陷阱。

不是昨晚那种破门抓人——是等他自己走进来的陷阱。

“杜瑾。”执事周的声音很平静,”家主说三天之内让你走。但你走得太快了——泽公子那边还没准备好。”

顿了顿。

“所以——你得跟我们回去一趟。等泽公子准备好了,你再走也不迟。”

手在袖子里攥着发簪。

回去?等于死。

不回去?打不过。五六个人,全都有修为在身。自己连炼气一层都没到。

站在原地,没有动。

执事周坐在马上,也不急。缰绳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人请你走?”

——

脑子里突然闪过老院的人说过的话——

库房在西院第三进,右手边第二间。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王执事身上,一把在杜泽手上。

王执事的钥匙。

执事周是杜泽的人。杜泽的人——

抬头。

“执事大人。”

“嗯?”

“你上个月从东院’借’的那批丹药——家主知道吗?”

——

执事周的脸色变了。

不是暴怒——是白。白了一瞬,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

“东院库房的钥匙,只有泽公子和王执事有。但你上个月进过库房——不是泽公子让你进的,是你自己进去的。那批丹药,账面上记的是’家族储备’,但你拿走了三瓶。”

“你胡说什么——”

“账房的老周知道你拿了。他不敢说。但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用暗码。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从库房出来的时候,老周在账房窗口看到你了?”

执事周的脸色彻底白了。

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马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面。

“你——你怎么知道——”

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执事周的眼睛。

不需要知道更多。只需要让执事周相信——他知道得更多。

执事周的手指在缰绳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你在胡说八道——”

“回去翻翻上个月的丹药出库单。看看最后一页的备注栏,是不是少了三行。”

执事周没有说话。

身后的几个人开始不安了——”周哥,这小子——””他说的是真的?””

执事周咬着牙,看了一眼。

“你——”

“我什么都没说。”声音很平,”我只是听说——东院的人最好不要乱说话。不然会有人替你说。”

——

执事周的脸上,表情变了三变。

执事周眼神闪烁,勒马后退——他不能在这条官道上审问,更不能让手下知道账本的事。

“走。”

“周哥?!”

“我说——走!这小子是个疯子,别被他绕进去了——走!”

马队动了起来,马蹄声急促,沿着官道往来的方向跑了。蹄铁踩在石板上,声音越来越远。

站在路中间,看着马队的背影越来越小。

直到马队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松开攥着发簪的手。

掌心全是汗。手在发抖。

刚才说的那些——老周、暗码、账本——全是编的。

半真半假。东院库房的钥匙只有王执事和杜泽有——这是真的,老院的人告诉的。但老周和暗码——是从账房听来的碎片,拼到一起赌了一把。

赌执事周的心虚。

赌对了。

但下一次呢?

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晨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不能再走官道了。杜泽的人已经知道他的路线了。执事周被吓退了,但回去之后会反应过来,会带更多的人来。

不能走官道。

——

转身,离开官道,往路边的林子里钻了进去。

林子很密,里面没有路。树枝刮着袖子,划着手背,留下细长的红痕。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湿的落叶把脚步吞掉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四周全是树。看不到官道,看不到路,看不到人。只有头顶的树冠在风里沙沙响。

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把怀里的东西摸出来检查了一遍。

信纸——湿过又了,纸面发皱,但字还能看清。玉佩——还在。令牌——还在。灵石——十二块,全在。旧书——湿了,但没坏。

孟掌柜给的小布袋——贴身揣着,绳子还系着。里面有几块灵石、一小包粮、一小包盐。

够了。

把东西重新收好,靠着树坐下来。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手背上,一点一点的光斑。

累了。

腿肚子发沉,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粘着鞋。但更累的是脑子。从昨晚巷口对峙开始,到暗格被打开、陈伯报信、翻墙逃跑、过河、遇见护院、茶棚的灰衣人、执事周的陷阱——一整个晚上加一个早上,没有停下来过。

闭了一下眼睛。

不能睡。

在逃亡。杜泽的人在追,灰褐色衣服的人在跟着,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找。

不能睡。

但眼睛闭着,没有睁开。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移了一个角度。可能过了两刻钟,也可能过了半个时辰。

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休息。

站起来,腿有点麻。活动了一下,重新辨认方向。

林子外面隐约能听到远处官道上的声音——马蹄声,又有人过来了。

不能走官道。

往林子里更深的地方走。

走了大约一里路,林子开始变得稀疏。前面有一片开阔地——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清亮的,能看到水底的石子。溪对岸是连绵的野草坡,再远一点,能看到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山里。

站在溪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让人清醒。

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然后看到溪对岸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褐色的衣服。

不是茶棚那个人——是巷口那个人。

不会认错。左肩比右肩低半寸,走路时右脚微跛——是昨晚站在巷口的那个人。不是茶棚那位。

那个人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溪对岸,看着他。

隔着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小溪,一动不动。

手摸向怀里的发簪。

但那个人没有做任何动作。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

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沿着溪对岸的小路,往山里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站在溪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

他在带路。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在带路。

不是跟踪,不是监视——是带路。

往哪?

不知道。

但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官道走不了了。林子里没有方向。山里的路——至少是一条路。

紧了紧怀里的东西,跨过小溪。

沿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走进了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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