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傲天迈着一种介于“饭后散步”和“领导视察”之间的步伐，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教务处门口。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压抑的、如同拉风箱般的粗重呼吸声，以及手指关节捏得嘎嘣作响的声音。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脸上挂起七分无辜、两分茫然、还有一分恰到好处的歉意，然后抬手，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门。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礼貌。
里面的呼吸声骤然一停。
紧接着，一个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火山即将喷发前兆的声音响起：“进——来！”
叶傲天推门而入。
教务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现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有几缕不听话地翘了起来。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布满了血丝。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红，从脖子一路蔓延到额头，太阳上的青筋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跳一跳。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中山装，但此刻口剧烈起伏，扣子仿佛随时会崩飞。
正是江城市第一武高的教务处主任，以古板严肃、铁面无私和血压容易不稳定而闻名全校的严振国。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紫砂茶杯，旁边是一台正在循环播放某个视频的平板电脑。视频内容，叶傲天用脚后跟都能猜到是什么。
除了严主任，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的年轻女人。她抱着手臂，斜靠在窗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仿佛对办公室内即将爆发的风暴毫不在意。她侧脸线条优美，鼻梁高挺，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叶傲天进来时，她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审视和好奇。
叶傲天心里一动。
这女人不简单。不是学生，也不是普通老师。身上有种若有若无的、让他体内那懒洋洋的天赋都微微悸动了一下的气息。很淡，但很特别。
不过，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应付眼前这位看起来快要自燃的严主任。
“严主任好。”叶傲天站定，微微躬身，态度端正得像个三好学生。
严振国死死盯着他，足足看了十秒钟，仿佛要用目光把他烧出两个洞来。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紫砂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
“叶！傲！天！”严振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腔里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了！什！么！”
声音之大，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叶傲天脸上却露出更加茫然和无辜的表情，眨了眨眼：“主任，我……我什么了？我今天就去参加了觉醒仪式啊，然后就准备回宿舍了？”
“你还装傻？！”严振国气得手指都哆嗦了，一把抓起桌上的平板，屏幕几乎要怼到叶傲天脸上，“看看！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平板上，正是他直播退婚的高清录屏，画面定格在他把契约撕成两半，然后漫天一撒的瞬间。弹幕密密麻麻，全是各种惊叹。
叶傲天凑近看了看，然后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点点头：“这个啊……主任，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情感处理现场。没想到被热心同学录下来了，还传到了网上。这侵犯我肖像权了吧？学校是不是应该帮我维权？”
严振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情感？！那是SSS级天赋者林婉儿！是萧家的萧焰！你一个F级0.5的学生！”严振国硬生生把废物两个字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你当着全校、全网的面，羞辱他们！你还直播！你还要钱！要分成！你知不知道这给我们学校带来了多恶劣的影响！啊？！”
叶傲天挠了挠头，一脸诚恳：“主任，您这话我就不太同意了。”
严振国瞪大了眼睛。
“第一，”叶傲天伸出食指，“觉醒天赋是个人隐私，林婉儿同学和萧焰同学在公开场合提及我的天赋等级，并以此为由进行某些作，这首先就不对。我保留追究他们侵犯我隐私权的权利。”
严振国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想到怎么反驳。
“第二，”叶傲天伸出中指，“直播不是我主动开的，是围观同学开的。我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镜头里，并被迫处理了一些突况。从法律上讲，我可能还是受害者。”
“第三，”叶傲天伸出无名指，表情更加严肃，“关于影响。主任，您看啊，以前我们江城市第一武高，在外界眼里是什么？就是一所普通的重点武高，没什么话题度。但现在呢？”
他指了指平板上的视频：“全网热搜！各大平台头条！讨论度爆炸！无数人因为这件事，第一次知道了我们江城市第一武高！知道了我们学校不仅有SSS级的天才，还有我这样敢于维护自身权益的普通学生！这叫什么？这叫破圈！这叫免费的、现象级的宣传！校长知道了，说不定还得给我发个特殊贡献奖呢！”
严振国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红都褪去了一些，变成了某种呆滞的苍白。
窗边的黑衣女人，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叶傲天心里暗笑，表面却越发真诚：“主任，我知道您担心学校声誉。但您想，现在舆论其实并没有一边倒地骂学校，反而很多人觉得我们学校很真实，很有戏剧性？这年头，流量就是王道啊！有了流量，明年招生，说不定能吸引更多优质生源呢！”
“再说了，”叶傲天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露出几分忧国忧民的表情，“林家和萧家是大家族，他们丢了面子，肯定会想办法找补。但如果他们把火力集中在我这个不懂事的F级学生身上，而不是迁怒学校，这不就等于给学校解围了吗？我这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啊主任！”
严振国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烧了。
这逻辑好像又绕回来了？而且听起来，这小子居然还是在为学校着想？自己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不对！
严振国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诡异的念头甩出去。
“胡搅蛮缠！”严振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点涩，“不管你怎么说！你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校规校纪！当众羞辱同学，索要财物，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必须严肃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经教务处研究决定，给予你记大过处分！并全校通报批评！以儆效尤！”
说完，他紧紧盯着叶傲天，想从这个学生脸上看到恐惧、后悔、或者至少是慌乱。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脸就这的表情。
叶傲天眨了眨眼：“记大过啊……主任，这个处分，它影响我毕业吗？影响我考大学吗？”
严振国冷哼一声：“记大过会记入档案！对你未来的升学、就业，都会有影响！”
“哦，”叶傲天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轻轻放在桌上，“那……这个能抵消吗？”
严振国目光落在黑卡上，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教务处主任，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
天启集团的“启明星”黑卡！最低额度一千万信用点！而且是身份和关系的象征！
这小子怎么会有这个？！
难道传言是真的？他真的从萧焰那里敲诈了一千万？！
“这……这是……”严振国的声音有点发颤。
“哦，这是萧焰同学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赔偿给我的精神损失费。”叶傲天面不改色，“他说，希望这件事能私下解决，不要影响学校和同学之间的和谐。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就接受了。”
严振国一时语塞。
有这张卡在，很多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学校如果硬要严惩叶傲天，会不会反而得罪了拿出“诚意”的萧家？
严振国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往上窜了，这次是纠结和憋屈导致的。
“还有这个，”叶傲天又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展开，推到严振国面前，“这是天启集团人力资源部出具的特殊人才引进意向书和终身VIP保洁岗位推荐信。上面说，无论我是否从本校毕业，他们都愿意为我提供一份有编制的工作。所以，毕业证对我来说，好像也不是必须品？”
严振国拿起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白纸黑字，天启集团的公章红得刺眼。
但这份文件的份量，他清楚。这意味着，叶傲天哪怕被开除，也有一个巨无霸企业兜底。
严振国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和处事原则，正在被眼前这个F级学生按在地上摩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记大过？人家不在乎档案。
开除？人家有下家，还是得罪不起的下家。
严惩？理由好像被这小子一番歪理邪说搅得有点立不住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那他这个主任的脸往哪搁？校规校纪的威严何在？
就在严振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即将爆发时——
“咳。”
窗边，一直安静看戏的黑衣女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像是有某种魔力，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几乎凝固的尴尬和僵持。
严振国像是找到了救星，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求助和询问。
叶傲天也看了过去，心里提高了警惕。这女人，终于要开口了？
黑衣女人转过身，正面朝向叶傲天。她的面容完全展露出来，确实很美，但那种美带着一种疏离和冷冽，像高山上的雪莲。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叶傲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很好听：
“叶傲天同学，是吧？”
“自我介绍一下，苏清影。”
“来自，异常事务调查与管控局，简称异管局。”
异管局？
叶傲天脑子里飞快搜索前身的记忆，却一片空白。没听说过这个部门。但看严主任那瞬间变得恭敬甚至有些畏惧的表情，这个异管局来头恐怕不小。
苏清影继续道：“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
“第一，关于今天早上，学校地下灵气池控制室发生的短暂异常波动警报。虽然最终判定为设备误报，但波动源头，似乎与你当时在附近的活动轨迹，有高度时空重合。”
她顿了顿，看着叶傲天：“你能解释一下，当时你在灵气池控制室门口，做了什么吗？”
叶傲天心里一凛。果然是那个警报引来的！
这女人，是官方的人？专门管异常的？
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灵气池警报？我不知道啊？我就是觉醒完了，觉得有点累，路过那里，看门口凉快，就蹲着吃了点零食，歇了会儿。什么都没啊？警报响了吗？我没注意，可能是我吃东西的声音太大了？”
严振国嘴角抽搐。你吃东西能触发灵气池警报？
苏清影沉默了一下，似乎不打算在第一个问题上深究。
“第二件事，”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锐利，“是关于你觉醒的天赋。”
“据觉醒仪式的原始记录，以及我们后续的初步能量回溯分析……”
“你的天赋‘老子不想努力了’，能量评级虽然是F，但其能量结构模式、与宿主灵魂的契合度，以及它引发的一些细微的、难以解释的环境扰动，都显示它可能并非普通的F级天赋那么简单。”
“甚至，它可能涉及到一些更高层面的规则。”
她看着叶傲天，一字一句地问道：
“叶傲天同学，你对你自己的天赋，了解多少？”
“或者，我换个问法——”
“你确定，你觉醒的，真的只是一个不想努力的天赋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严振国屏住了呼吸，看看苏清影，又看看叶傲天，一脸震惊。更高层面的规则？不是普通F级？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叶傲天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官方机构这么敏锐？这就盯上我了？
还有，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天赋还有什么隐藏属性？
他迎着苏清影审视的目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更加灿烂、更加无辜、甚至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苏领导？”
“关于我的天赋……”
“其实吧，我也不是很了解。”
“毕竟，我才刚觉醒，它具体是啥样，有啥用，我也在摸索。”
“要不……”
他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你们异管局这么专业，设备肯定很先进吧？”
“要不您把我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切片也行，抽血也行，我保证配合！”
“只要管饭就行。”
“对了，研究补助和误工费，咱们是不是得先谈一下？”
严振国眼前一黑，感觉血压冲破了某个阈值。
苏清影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求研究求包养表情的少年，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她感觉，这次的任务目标，可能比她预想的，要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