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苏晨在招待所的床上躺了整整两天没动弹。幽冥涧一战把他体内的灵气榨得净净，经脉多处受损，七窍的渗血虽然止住了，但神识的损耗不是睡一觉就能补回来的。林梦溪每天三次准时来敲门送饭，柳音熬了一锅不知名的药汤，黑乎乎的，闻起来像烧焦的中药铺，喝起来更是一言难尽。但效果确实显著——第三天早上醒来，苏晨感觉自己的经脉已经恢复了七成。
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点开三界仙界聊天群。
未读消息：999+。
苏晨往上翻了翻，发现从他炸完丹房那天起，群里的消息就没停过。最开始是哪吒在群里连发了三十条消息问他情况，然后是雷公、杨戬、嫦娥轮番私聊，连一向潜水的太白金星都冒泡问了一句“小友可安好”。他当时刚从密道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只来得及在群里回了一句“活着，回头聊”，然后就昏昏沉沉地跟着林梦溪上了回江城的大巴。
此刻翻开群聊记录，苏晨一条条看过去，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哪吒三太子：“我兄弟说他活着！看见没！活着！”
雷公：“本神就说小友命硬，一个元婴邪修而已，怕个锤子。”
杨戬：“雷公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说‘感气期去找元婴期，这不是送死吗’。”
雷公：“……杨戬你能不能别拆台？”
月老：“老夫夜观星象，苏晨小友这次有惊无险，而且桃花星动了——等等，桃花星怎么忽明忽暗的？”
嫦娥：“月老你少说两句。苏晨小友若是回来了，记得报个平安。”
太上老君：“活着就好。这次老夫也是被吓得不轻。”
苏晨看着太上老君那简简单单的“活着就好”，心里暖了一下。这位道门第一仙君平里惜字如金，能让他说出“被吓得不轻”这几个字，说明是真的担心了。
他开始挨个回复私聊。
给哪吒：“三太子放心，毫发无伤——好吧，受了点小伤，但死不了。”
给雷公：“雷公前辈的天雷符立了大功，五雷轰顶符直接把丹炉劈成了渣。那场面，啧啧。”
给杨戬：“天眼分身符救命了，三个金丹同时被骗了一瞬，真君的宝贝名不虚传。”
给嫦娥：“仙子，桂花清心丹用上了，不过不是我用的——我一个朋友的师父之前被幽冥教的毒瘴伤了基，服了清心丹之后恢复得不错。仙子这丹药还有吗？晚辈想再求几枚。”
嫦娥几乎是秒回：“有。你没事就好。丹药有的是，本仙再给你寄一盒。”
【嫦娥发送了一个专属红包】
苏晨点开——又是一盒十二枚桂花清心丹，外加一个额外的小玉瓶。打开玉瓶，里面是一滴拳头大小的银白色液体，悬浮在瓶中央，散发着柔和的月光。他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光是望一眼就觉得神识的疲惫被抚平了几分。
嫦娥：“月华琼浆，广寒宫桂花树每年只凝一滴，可以修复神识损伤。本仙攒了十年只攒了十滴，这一滴是给你的。但每次不能超过一滴——这是仙家的东西，你修为太低，贪多反而伤身。”
苏晨慎重地捧着那个小玉瓶，沉默了好一会儿。这群的大方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他在群里待的子虽然不长，但他隐隐觉得这段子接触到的们，跟自己小时候在庙里见过的那些冷冰冰的塑像，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有个性、有脾气、有偏爱，甚至还有些小毛病——嫦娥会偏心，杨戬会小得意，雷公会很享受被人吹捧，哪吒就像个没有同龄玩伴的小孩，你对他好他就加倍对你好。也许他们不是不在意规矩，而是在这个凡人身上找到了某种高于规矩的东西。
他没有急着服用月华琼浆，而是先回了几条其他消息，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太上老君的私聊。
苏晨：“老师，弟子有件事想请教。”
太上老君：“说。”
苏晨：“这次在幽冥涧，弟子破了幽冥老祖的丹房，毁了他的万灵血丹丹炉。但幽冥老祖本人还活着，他的巢虽然被地火吞了，但元婴修士不是这么容易死的。他迟早会来找我报仇。弟子想问老师——以弟子现在的修为，有没有可能短时间内突破到筑基？”
太上老君没有马上回复。苏晨等了好一会儿，才收到一条消息。
太上老君：“以你目前的基，最稳妥是再修行三个月，水到渠成，筑基可期。但稳妥之道并非修士唯一之道。太虚筑基经开篇便言——太虚者，无形无质，天地之始。既然是天地之始，便不该畏首畏尾。你此番经历大恐怖、大消耗，正是突破的最好契机。大勇之后当有大进，此乃天道常理。那枚六转金丹，你挑个子服用。服丹之前需做到经脉完全复原、神识充盈饱满、道心稳固如磐。三后月圆夜是个好时机，借月华之力对冲金丹燥性，可增三成把握。但切勿之过急。修行之道，急则生变。”
苏晨将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记在心里。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好几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苏晨：“老师，还有一件事。幽冥老祖的丹房深处刻着八个字——太虚九转，万灵归一。跟《太虚筑基经》开篇的‘太虚筑基，九转归真’只差了三个字。幽冥老祖是三百年前太虚门的叛徒，他是不是也修炼过太虚门的功法？您给我这部功法，是不是早就算到我会跟他碰上？”
这一次，太上老君沉默了更久。
久到苏晨以为他不打算回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太上老君：“此事牵涉天机，为师不便细说。你只需知道，太虚筑基经并非老夫所创。一千年前，太虚门开派祖师的功法不慎流落仙界，机缘巧合到了老夫手上。幽冥老祖修炼的是太虚门功法的残缺邪化版，与你手中的正本有着本质区别。他对你的敌意，并非单纯因为今炸了他的丹炉。你身上的纯阳太虚灵气对他的邪功有天然的压制之力，等你的修为超过他时，这种压制会彻底显现。”
苏晨沉默了片刻，打出一个字。
苏晨：“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太上老君的话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幽冥老祖对他的威胁，远不止今天炸一座丹炉那么简单。只要他活着，幽冥老祖就会一直盯着他。不是因为深仇大恨，而是因为他的功法正好是幽冥老祖邪功的克星。同一种功法的正邪两面之间会有天然的感应和排斥，这是修行界的铁律。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天后的月圆之夜。
苏晨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筋骨。经脉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月华仙露的淬体效果在这两天的静养中已经完全发挥出来了，他的肉身强度比去幽冥涧之前又上了一个台阶。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手臂上，皮肤表面隐隐有一层极淡的灵气光晕在流转。
他试着运转了一圈《太虚筑基经》。丹田中那道灵气流明显比之前粗了一圈，从棉线粗细变成了毛线粗细，运转速度也快了将近一倍。百会与外界的灵气共鸣愈发清晰，他甚至能在不借助元神出窍的情况下感知到隔壁房间里柳音的灵气波动和院子里花坛中泥土的气息。
这是通脉的先兆。太上老君说得没错，大恐怖之后有大进。在幽冥涧那种生死一线的极限状态下，灵气的运转速度被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经脉承受了远超平时的压力，反而被强行拓宽了一圈。
“苏晨，你醒了吗？”门外传来林梦溪的声音。
“醒了，进来吧。”
林梦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她今天的打扮跟之前不太一样——不再是那身深色的运动装，而是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没有扎起来，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苏晨愣了一下，印象中她高中时候就喜欢穿这个颜色的裙子。
“柳师父熬的？”苏晨接过粥碗，低头闻了一下。
“我熬的。”林梦溪的语气很平常，但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师父说她要闭关恢复修为，让我负责给你送饭。你尝尝，我第一次熬皮蛋瘦肉粥，可能不太好吃。”
苏晨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咸了点，皮蛋切得大小不一，肉丝也有些老，但确实是热的，米也煮烂了。他三口两口把整碗粥喝了个精光，把空碗递回去。
“再来一碗？”
林梦溪看着空碗，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把那点高兴压了回去，故作淡定地接过碗：“还有，我去盛。对了，刚才群里那个月老又给我发私信了——他说要给我寄一什么姻缘红线，我没收。师父说月老的红线不能乱收。”
苏晨笑容一僵，在心里给月老记了一笔小账，果断岔开话题：“柳师父说的对。月老的红线确实不能乱收，会出人命的。”
林梦溪抿嘴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盛粥了。等她端第二碗粥回来的时候，苏晨已经坐在床边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一件一件摊在床上清点。天雷符还剩最后七张，五雷轰顶符和电光遁符全部耗尽，乾坤圈仿品还剩两枚，七宝玲珑塔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混天凌完好无损，穷奇甲十二件全部穿过一次但没有受损，清心玉简碎成了七块，桂花清心丹还有十一枚，火枣丹吃了一颗还剩四颗。地火爆炸的威力比金丹雷劫还强，大部分消耗品都在最后一波爆发中用光了。哪吒给的乾坤圈一共五枚，炸丹房时损失了三枚，混天凌也丢了一条。
储物空间在那一波电光遁逃命时被震得有些移位，他用神识探了三遍才把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黑色令牌翻了出来。这东西是他在密道里捡到的——五雷轰顶符劈碎供桌时，一颗黑珠从弹片飞起的碎屑中射出，砸在密道石壁上滚到他脚边。他当时顺手捡起来塞进了储物空间，事后因为一连串爆炸和追忘得净净。
黑珠静静躺在掌心，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当他下意识注入一丝太虚灵气的时候，黑珠忽然跳动了一下，像一只沉睡多年的怪兽忽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苏晨“嘶”了一声，手指被烫出一小片红痕。一道极细的意念从珠身中流出，钻入他的识海。信息量不大，但内容让他瞳孔骤然收缩，手腕一翻立刻将黑珠重新收回储物空间，不想让林梦溪多看一眼。
幽冥老祖的一缕元神残念，被封在这颗珠子里。
它传递的信息只有一句话——太虚门真正的传承不在山门遗址，在地火之下的密藏中。这残留的意念像一枚无法击碎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识海里。珠子内的残魂在被太虚灵气惊醒之后已经彻底消散，但幽冥老祖的东西他不敢全信。密藏是饵还是遗物，太虚门真正的传承是诱陷阱还是破局关键，他现在都无从判断。
他将黑珠的事暂时压在心底，继续清点剩下的物品。所有东西重新归整后，苏晨看向正在小口喝粥的林梦溪，开了口。
“对了，有件事想问你——我从幽冥涧回来之后，感觉灵气运转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你现在修炼的时候，感觉如何？”
林梦溪放下勺子，想了想：“确实快了。我师父说我这是第一次经历真正的生死实战，身体在极限状态下开启了某种应激机制——叫‘破而后立’。她说很多修士都是在这种状态下突破瓶颈的。”
“你筑基初期的瓶颈松了没有？”
“好像松了一点。你呢？你感气期还没结束，这次应该能冲击通脉了吧？”
“不冲通脉。”苏晨摇了摇头，“直接筑基。”
林梦溪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她瞪大眼睛看着苏晨，嘴巴张了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感气期直接筑基，这在整个修行界都属于天方夜谭级别的传说。普通修士从感受到灵气到成功筑基，哪怕是最天才的单灵也得花上好几年，中间的通脉期是必须走的一步，这个境界的积累对道基的稳固至关重要。而苏晨满打满算，从感气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
“你确定？”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太上老君给的六转金丹，加上月圆之夜的月华之力对冲金丹的燥性，他亲自帮我算了时辰和把握。”苏晨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幽冥老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现在暂时被困在地火中，但元婴修士脱困是迟早的事。等他查清楚我是谁摸清我的底细，江城这边就不是送几个探子那么简单了。我必须在他找上门之前拥有抗衡金丹期的战力，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林梦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三天后月圆夜，我去给你护法。”
“你不会劝我别冒险？”苏晨有些意外。
“劝你你就会听吗？”林梦溪抬起眼睛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高中那会儿你一个人扛着三个混混的拳头，让我先跑。三年过去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死倔死倔的苏晨。所以我不劝你——我帮你护法。”
她站起身，端着空碗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的时候表情忽然变得很凶，用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鼻子：“但是你要是敢把自己搞成重伤让我再照顾半个月，我就——”她停顿了一下，没想出合适的威胁词，“我就告诉月老说你暗恋嫦娥。”
苏晨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我跟嫦娥仙子清清白白，月华琼浆是我用茶叶蛋换的，你别乱说。”
“什么茶叶蛋能换到仙家琼浆？你当你煮的是金蛋啊？”
“……茶叶蛋是幌子，主要是靠桂花糕。你别打岔，这事到此为止。”
林梦溪终于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带着几分促狭。她摆了摆手，端着空碗转身走了，浅蓝色的裙摆在走廊拐角处一闪而过。
苏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拿起手机，看着月老私聊里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默默打了一行字。
苏晨：“月老前辈，别再给林梦溪推销红线了，算晚辈求您了。”
月老：“哈哈哈哈哈哈！！！老夫就看看，不推销。”
……信你才有鬼。
苏晨决定不再理会这个为老不尊的月老。他将月华琼浆小心服下，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涌入识海，像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他疲惫到极点的神魂。幽冥涧一战留下的神识暗伤在这股气息的抚慰下开始以明显的速度愈合，那种挥之不去的眩晕感终于彻底消散。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他都打算全部用来调息养气，将身体和神识同时调整到巅峰状态。
而下一个月圆之夜，就在三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