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城泽想通这一点,就对身边的贾诩开口:“从现在起,这些人都听你的调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站在阴影里的身影:“我要他们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悄无声息地分散到庆国各个地方。
皇宫里面,市井街头,甚至商人的账房、百姓的家里,都要有他们的踪迹。”
贾诩把一直握在手里的羽扇收拢,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腰:“主公不用担心,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李城泽不再多话,只是轻轻点头:“时间不早了,回府。”
“遵命。”贾诩应道,随即侧过脸,对着后方极轻地抬了抬下巴。
夜色浓重,那些和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接到这个无声的指令,便悄悄向后退去,像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没了踪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京城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炊烟袅袅,街市的声音渐渐响起。
可在读书人聚集的茶楼、书馆、雅舍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只因为昨晚,一首诗突然流传开来,写的只是一种乐器,字句间却像有金石之声,竟然把当下最受推崇的几位大家的作品都比了下去。
之前被奉为经典的诗词,在这首诗面前,仿佛瞬间失去了光彩。
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写出这首诗的,竟然是当今皇上的二皇子。
不过一夜时间,这首诗就像长了脚一样,在京城的街巷、酒桌上被反复吟诵、议论。
同一缕天光下,庆国皇宫深处。
一间很少有人知道的殿阁里,庆帝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块形状不太规整的铁块,一端已经被……
冰冷的铁块被反复按压在粗砺的磨石上来回推拉,金属与砂石摩擦的声响单调又绵长,在空旷的宫殿里格外刺耳。
一位面容白净、嘴角总挂着笑意的中年太监垂手站在下方,低声说着奉承的话。
“陛下,二殿下如今在京城的文名,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
无数文人学子都在传抄殿下的诗作,都说每一句都精妙绝伦。”太监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满是恭敬,“就连那些向来眼高于顶的文坛老先生,私下里也都点头称赞,说二殿下的诗词天赋,是天生就有的。”
庆帝磨铁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把铁块举到眼前,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眯着眼查看刀刃的锋利程度。
他似乎觉得不够满意,又把铁块按回磨石上,继续重复着沉稳的推拉动作。
“老二肚子里的那点文采,”庆帝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这一点,随他的母亲。”
铁块和磨石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持续不断的低语。
庆帝垂着眼,目光落在被刮下来的金属碎屑上,那些碎屑闪着暗淡的光,很快就掉落在尘土里,再也不起眼。
“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是有这样的天赋,在文坛里,说不定能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不大,混杂在打磨的声响里,显得有些模糊。
站在一旁的中年太监微微弯下腰,没有接话。
他太了解这位帝王了——陛下说话向来只说一半,剩下的深意,要从铁石摩擦的声音里自己体会。
“可惜了。”庆帝停下动作,举起那块已经初步成型的铁胚,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打量,“出身一旦定下来,能走的路就只有一条。
不是想改,就可以改的。”
他再次把铁块按在磨石上,用力的程度比之前更重。
刺耳的摩擦声突然变得尖锐。
“就像这块铁。
想要成为有用的器具,就得一遍又一遍地打磨,把里面不纯粹的、软弱的、多余的部分,全部剔除掉。
最后留下来的,才是能伤人的刀刃。”
太监的目光从陛下沾着黑灰的手,移到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他伺候这位主子几十年,有些心思,不用明说也能明白。
刚才那几句关于皇子和命运的话,说的是谁,他心里一清二楚。
二殿下就算书读得再好,才华再出众,终究也只是一块“原料”——一块用来打磨另一把“利刃”的原料。
其中的缘由不难猜到。
淑贵妃身后的江南明家,财富多得堆积如山,势力在朝堂内外盘错节。
若是让流着明家血脉的皇子登上皇位,后会是什么局面?龙椅之下,纠缠不清的可不只是权势。
而太子那边……皇后的娘家早就衰败,势力被清理得净净,就像一片没有任何阴影的平地。
“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庆帝的声音拉回了太监的思绪,“想要承担起重大的责任,光靠自己那点小聪明远远不够。
最重要的,是能承受住反复的磨砺。”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
书房里只剩下单调又执拗的打磨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好像要一直持续到时间的尽头。
太监低下头,把呼吸放得极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站在角落。
东宫书房的窗外,太阳慢慢向西落下,把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就像一道道无声的围栏。
李城乾的指尖轻轻拂过纸张的边缘,他身上绣着暗纹的长袍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垂着眼,把手中的文字又读了一遍。
“二殿下的才华,确实是世间少有。”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停顿了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要是让我来写,就算把笔杆掰断,也写不出这样的词句。”
“别说整个庆国上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就算加上北边那片疆域,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人。”
“实在是……太难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指用力收紧,轻薄的纸张在他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转眼就被揉成了一团。
他松开手,任由纸团滚落在案几上,语气里透出冰冷的寒意:“文采再好,又能有什么用?到头来,终究要掌控在我的手里。”
“等着看吧。
能走到最后,赢得一切的,只会是我。”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影子。
李城泽由侍女伺候着洗漱换衣,吃了些清淡的粥品小菜,就慢慢走到了庭院里。
鞋底踩在石板小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目光扫过墙角那一丛半枯萎的竹子。
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贾诩从月洞门里走出来,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行了一礼。
“主公。”
李城泽轻轻点了点头。
“人手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全部派遣出去。”贾诩回答,“用不了多久,罗网的眼线就能渗透到各个地方。”
“做得稳妥。”李城泽转过身,望着一棵老树盘结的枝,“但要记住,要是遇到阻碍,立刻撤回来。
所有痕迹一定要清理净,尤其是……鉴查院那边。”
“属下明白。”贾诩再次低下头,“分寸一定会把握好,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李城泽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向来信任眼前这个人的手段。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早早掉落的叶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还有一件事。
从罗网里挑选几个身手好、脑子灵活的人,派去儋州。”
他顿了顿,补充道:“盯着一个叫饭闲的人。
只需要暗中观察,记下他每天的言行举止,见过哪些人,就足够了。”
“饭闲?”贾诩抬起眼,思索了片刻,“主公,只是监视吗?要不要……”
李城泽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做额外的安排,让人留在儋州盯着他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他在那边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都要一一汇报回来。”
算一算时间,距离饭闲进入京城城门,大概还有一年的时间。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把该布置的棋子都放到棋盘上。
不然的话,往后的路,恐怕还是会走向那本书里写好的结局。
书里的那个人,终究是被天命眷顾的,任何意想不到的变数都有可能出现。
“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贾诩应声,转身就要退下。
“等一下。”李城泽突然叫住他,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你另外派一个可靠的人,去醉仙楼见司理里,和她商量联手的事情。”
“她是北齐安的暗线,大概率不会拒绝。”
贾诩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司理里……是北齐的探子?”
“主公,这件事确定吗?”
“绝不会错。”李城泽点了点头,“你只管派人去。
我要借着她这条线,搭上她背后的北齐势力。”
南庆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要的,是比现在广阔无数倍的江山。
不只是北齐和南庆,东边的城邦,西边的胡地,将来都要一一收归自己手中。
到那个时候,这天下应该只有一个统治者。
“是,我亲自去安排。”贾诩不再多问,恭敬地退了出去。
望着贾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城泽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太子,庆帝,还有那位长公主……你们都好好等着。
该来的一切,总会到来的。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李城泽带着项羽和李存孝,再次走出王府,融入了街上缓缓流动的人群里。
指尖划过空气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昨天两次确认任务得到的反馈,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获。
他不去猜测下一个任务标记点会出现在哪里,只是把注意力放在未来可能获得的东西上。
最好是能重塑身体筋骨的宝物,或是传说中能提升凡人体质的秘药。
兵器也不错。
既然这个世界已经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么某一天得到一件能喷射火焰的远程兵器,似乎也很合理。
到时候,不管面对什么人,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总能分出胜负。
周围的喧闹声就在这时涌了过来,细碎的声音漫过他的脚边。
“看,那位出来了。”
“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气度模样果然和传闻里一样,更难得的是那份才华。”
“没错,昨天那篇以丝竹为主题的文章,读过之后就再也忘不掉,竟然有人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以前那些诗词文章,和这篇比起来,都显得平淡无奇了。”
细碎的议论声从街巷各处传来,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那些人的脸上都带着淡淡的赞叹。
他察觉到了这些视线,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一个身影就在这时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穿着锦袍,发冠上的玉石透着温润的光泽,眉眼间带着清爽的气质。
“二哥!”
声音先传到耳边。
他抬起眼,在记忆里搜寻。
几个零散的片段快速拼凑起来——李弘城,南庆靖王府的世子,他的堂弟,也是少数一直没有改变立场的人。
他微微颔首。
“是弘城啊。”
“这么着急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