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城几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笑意:“当然是来找你的。”
他伸手拍了拍李城泽的肩膀:“二哥现在可是名震京城了。
满大街的人都在议论你的才学。”
“尤其是文苑里的那些老先生,这几天就像炸开了锅,翻来覆去地品评你写的那些诗句。”
诗?
李城泽脚步顿了一下。
昨晚在醉仙楼随口念出的句子,竟然传得这么快。
也难怪——那个地方本来就聚集了不少读书人。
听到新鲜的好词好句,就像得到宝贝一样争着传抄。
刚才路上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现在总算明白原因了。
“随手写的东西,不值得这么多人议论。”
李弘城听了笑出声:“二哥这话要是让那些费尽心思也写不出一句好诗的老学究听到,怕是要气得晕过去。”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玩笑般的佩服:“我倒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今晚梅芸楼有一场诗会,京城有名的年轻才子大多都会去。
二哥要不要去看看?”
“没兴趣。”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喧闹的场合总让他觉得疲惫。
有那个时间不如闭目休息。
昨天若不是有必须要做的事,他绝不会踏进醉仙楼一步。
就在这时,那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处标记地点已更新:梅芸楼诗会现场。
请宿主尽快前往。
】
梅芸楼?
偏偏是这个地方。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他在心里问道,“京城这么大,偏偏选最热闹的地方?”
【地点随机生成,请宿主遵照指示。
】
李弘城离开时脚步快得有些踉跄,门框在他身后空荡荡地晃动,只留下一片被急促脚步扬起的微尘,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漂浮。
李城泽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上细微的褶皱。
一场诗词聚会而已,他心想,值得这么兴奋吗。
空气里飘着街市隐约的嘈杂声,混着不知哪里传来的熟食香味。
他侧过身,对着一直静静站在阴影里的两个人轻轻点头。
没有说话,那两个人便迈开脚步,隔着半步的距离,跟着他重新汇入门外流动的人群里。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还要快。
不到半天,二皇子要去梅芸楼的消息,就传进了京城无数扇雕花窗棂和虚掩的房门里。
很多原本已经熄灭灯烛的书房,重新点亮了灯火。
推掉晚上应酬的纸条被匆匆送出去,压在砚台下的请柬又被拿出来,掸去本不存在的灰尘。
一种无声的躁动在年轻人的心里涌动——或许能亲眼见证一首好诗的诞生,光是这个想法,就足以让指尖微微发烫。
醉仙楼深处的流芸阁里,却格外安静。
司理里站在一排衣服前,目光扫过那些繁复的绣纹。
指尖最后停在一件颜色素雅的裙子上,布料摸起来微凉。
她本来就要去参加诗会,和几位相熟的女子品评诗词,打发一个平常的春夜。
可此刻,心里那点陌生又细微的期待,却格外清晰。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那些盘踞在心头的沉重想法暂时抛开。
今晚,她只想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仅此而已。
铜镜前的身影停顿了一瞬。
指尖还捏着那件烟霞色的裙子布料,丝滑的触感突然变得有些扎人。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的倒影里看到一道轮廓——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晕开在闺阁昏黄的光线边缘。
没有风,窗棂紧闭,连烛火都没有晃动一下。
司理里松开手。
裙摆滑落,堆在绣鞋旁边,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她慢慢转过身,背脊靠在冰凉的妆台边缘。
那个人就站在房间中央,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一身紧身黑衣,怀里横着一柄剑,剑鞘的线条冷硬刺眼。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或许应该说,所有情绪都被黑衣吸收了,只剩下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古井。
“走错地方了吧?”司理里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甚至还扯出一抹平时应付客人的浅笑,“我这小地方,恐怕容不下您这样的……客人。”
黑衣女子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罗网。”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涩平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司理里没有接话,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词:北边送来的密信、京城市井的流言、某些深宅大院墙下压低的交谈……没有“罗网”这个名字,一点痕迹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靠在妆台上的背脊越是发凉。
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进来,说出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说明一切。
“惊鲵。”黑衣女子又说了两个字,算是自我介绍。
?
司理里差点笑出声。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妆台上散落的珠钗,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一个靠才艺谋生的人,除了唱几支曲子、陪几杯酒,还有什么值得别人‘’的?”她偏过头,目光像钩子一样,想从对方死水般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您这身打扮,这身功夫,找错人了。”
“北齐的暗线。”惊鲵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直接戳破了她所有委婉的推脱,像一把利刃,挑开了那层薄薄的装饰面纱,“你有你的用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烛芯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
司理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嘴角一抹僵硬的弧度。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对方怀里的剑,剑柄上缠着暗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一种吸光的、不祥的光泽。
“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娇软的语调。
惊鲵向前走了半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离得更近了,司理里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像是铁器混合着冷霜的气息。
“二皇子。”惊鲵说,“他今晚还会作诗。”
不是询问,是肯定。
司理里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那些被快速抄录、传播出去的诗句,想起更早时候收到的字迹潦草的指令。
原来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二皇子。
“那又如何?”她听见自己问道。
“所以你要去。”惊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穿透了她,看向身后的虚空,“而我们可以让你听到的,不只是诗词。”
话说到这里停下,留下的空白里,藏着说不尽的意味。
危险、机遇、交换、筹码。
司理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铜镜里映出两个女人的身影,一个衣衫凌乱,一个黑衣如夜,中间只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沉默在蔓延,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司理里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件烟霞色的裙子,然后抬起脚,慢慢把它拨到一边。
“怎么?”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惊鲵抱着剑的手臂,似乎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点。
司理里嘴角的弧度突然僵住,她转向惊鲵,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怎么会……”声音卡在喉咙里。
在京城这座城里,她隐藏得足够深,身份不该有任何破绽。
可眼前这个女子,怎么会知道?
念头还没落下,床榻后一道灰色身影突然窜出来。
是个老妇人,脚尖点地发出闷响,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扑向惊鲵。
她的速度极快,快到只剩下残影——尤其是那双手,五指弯曲成钩,直取惊鲵的手臂关节。
她想在一瞬间锁住对手的动作。
司理里看到老妇人出手,心里悬着的气终于松了下来。
这是北齐特意派来的护卫,修为达到八品,武艺足以应对大多数危险。
有她在,本来应该万无一失。
可惊鲵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老妇人的指尖快要碰到衣服的瞬间,惊鲵向左滑开半步,紧接着右腿抬起——不是横扫,也不是蹬踏,而是像弓弦弹开一样猛地一撞。
老妇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背脊砸在地面上。
她刚要撑起身,颈边就贴上了一抹寒意。
剑尖停在那里,只差一寸距离。
老妇人盯着那柄剑,额头渗出冷汗。
她本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侧身、抬脚、拔剑,所有环节都在眨眼间完成。
这只能说明,对方的修为远在她之上。
这么年轻,有这么好的身手……她喉头动了动,说不出话。
“住手!”司理里的声音响起,带着急促的颤抖,“别伤她……我们可以商量。”
她是真的慌了。
这个老妇人要是死在这里,后怎么向北齐交代?
惊鲵垂眼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老妇人,手腕微转,把剑收回鞘中。
若不是想商量,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脚尖突然发力,老妇人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向后滑去,背脊撞在硬木床沿上才停下。
沉闷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司理里冲上前搀扶,指尖碰到对方颤抖的肩膀时,她听见自己挤出的声音:“还撑得住吗?”
老妇人脸上的皱纹拧成痛苦的褶皱,却摇了摇头。
这点伤要不了命。
司理里这才转向那个抱剑而立的身影,刚才不是说要联手吗?她抬起下巴,语气带着锋芒:“我凭什么相信你?”
剑鞘贴着黑色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信不信由你,机会只有这一次。
惊鲵的语气像浸过冰水。
你们和南庆有血海深仇,我们罗网也要铲除那个心腹大患。
既然目标一样,为什么不能联手?
司理里沉默下来,这话确实有道理。
可罗网这个名字,什么时候出现在江湖上的?她竟然从来没听过。
指节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她终于开口:“要怎么?”
你还没资格谈这些。
惊鲵摇了摇头,鬓边的碎发掠过苍白的脸颊。
我要见你背后真正掌权的人。
司理里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银牙咬着嘴唇,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们现在不在南庆境内,要么现在和我谈,要么你自己北上找人。
好。
惊鲵答应得很脆,那就北上。
司理里愣住了,你真的要去?就不怕……
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我再来。
惊鲵打断她没说完的话,到时候派人带路。
不然——她没有说完,但未出鞘的长剑已经表明了意思。
黑色衣袂突然向后飘退,门缝间闪过一道残影,仿佛夜色本身化成了人形。
“等等!”司理里追到门边,院子里只有月光流淌。
她气得咬住嘴唇,这个凭空出现的怪人!
口还有些发闷的老妇人慢慢吐出一口气:“那个人的手段,实在太厉害了。
刚才交手,我竟然连抵挡的能力都没有。”
司理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您可是八品的修为……”
“八品又怎么样?”老妇人苦笑着摇头,“她恐怕已经摸到九品的门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