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无名蹲在洞府中央,把最后一块石板撬开。
撬石板的铁钎是他从坊市废旧法器摊上淘来的,钎头已经磨钝了,撬石头还行,撬法器是别想了。他把石板一块一块起出来摞在旁边,在原本平整的石板地面上挖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坑。坑底的土层是黄褐色的,混着砂砾和碎石子,铁钎戳下去发出沙沙的闷响。
白泽蹲在洞口,前爪收在口下面,尾巴搭在爪子旁边,低头看着这个人在自己家里往下挖坑。它看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洛无名没有抬头,没有喝水,没有休息,铁钎和铲子交替使用,往下挖了约莫一人深。挖出来的土被他装进储物袋里压实,储物袋的容量有限,他已经盘算好了——粗土填到洞府东侧的山坡下面,碎石留着备用,细砂可以掺进朱砂里画阵。
“你到底是人是地鼠?”白泽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无语,“兔子还知道换窝,你这是打算在这里生发芽了?”
洛无名头也不抬,铁钎撬开一块嵌在土层里的碎石,手腕一翻把石头抛到坑边。“第一层是障眼法。摆点破家具破衣服,让人以为这里住的是个穷鬼,翻两下就走了。”他把碎石往旁边拨了拨,铲子继续往下挖。“第二层藏保命物资。止血散、回灵丹、备用阵基、粮,全放下面,上面就算被人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铲子在坑底碰到了一块更大的石板,他停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的边缘,确认下面还有空间。
“第三层是假退路——铺一条通往西侧山坡下面的地道,在出口位置布个明显的阵眼,追兵破了阵眼以为抓住了你的逃生路线,就不会再往下挖。”他在石板上敲了两下,判断厚度和承载力,“真正的退路在第四层。”
“还有第四层?”白泽的声音变了。
“第三层是假的,不够。”洛无名的语气和平时估算灵石价格时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今天的青菜又涨了半个灵石,“如果有人破了三层还继续往下挖,说明来的不是普通货色。第四层要直通到洞府东侧的密林边缘,出口位置不在任何一张逃生地图上。”
白泽沉默了。
它蹲在洞口边缘,低头看着坑底那个还在铲土的人。灰扑扑的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它的尾巴不晃了。之前看洛无名画逃生地图时它的尾巴还在轻轻晃,看他在坊市叠敛息术时耳朵还会转着点评两句。现在一动不动。因为它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是认真的。不是怕死,是把“怕死”当成一项事业在经营。每多挖一层,就多一道保险。每多一道保险,就离“死了什么都没有”远一步。这种认真不是贪生怕死的小心翼翼,是一种很冷静的执着。
洛无名在坑底撬开那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一片松软的土层,铁钎戳进去没有碰到石头。第四层的空间比他预估的更大,土层下面是一道天然的岩缝,往东延伸的方向刚好对着密林的边缘。他把铁钎,抬头看了一眼坑口。白泽还蹲在那里,尾巴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微微发亮。
“你挖洞的时候,”白泽的声音很平,没有了刚才的吐槽语气,“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不用再挖了,你会去什么?”
洛无名低头继续挖。铁钎撬开一块碎石,铲子把浮土扬到一边。“没想过。活着就不用想了。活着本身就是要做的全部事。”
白泽没有接话。它在坑口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转身走回岩石上蜷成一团。走之前耳朵转了一下,方向是朝向洛无名的。
第三天的挖掘结束之后,洛无名开始在每一层之间的隔断上嵌入复合阵法。
他的做法和大多数阵法师不同。大多数人在自己的洞府里布阵,会追求单一阵法的最大威力——困阵就要能把人困到死,阵就要一击致命,迷阵就要让人在里面绕一辈子。但他不这么画。每一层之间的隔断上,他把迷阵、困阵、阵交替布置。迷阵不是为了让人迷失方向,而是为了把人拖慢——三个岔路口的假阵眼,每破一个就得多花几十息。困阵不是为了困死,而是为了把闯进来的人切割开来——两个人一起闯就各走各的路,三个人一起闯就三个人分三路,谁也帮不了谁。阵放在最后一道隔断,不是用来敌的,是用来说明“前面没有路了”。三套阵法没有主次之分,衔接处不留死角,覆盖范围没有重叠过度的浪费区域。
白泽原本只是蹲在岩石上看。它已经习惯了看洛无名画阵——和之前一样,蹲在制高点上,耳朵转着,尾巴尖偶尔晃一下。但看了一会儿,它的尾巴不晃了。它从岩石上跳下来,走近了几步,站在洛无名身侧斜后方的位置,低头看向摊开在桌上的阵图。阵图还是用炭笔画的草稿,线条密集但不凌乱,每一层阵法的覆盖区域用一种不同的阴影标注,交界处画了好几个箭头和注释。
它的目光沿着主纹一路走到副纹的收束角,又沿着副纹走到阵眼的压力承载值。原本懒散的身形慢慢坐正,后腿不再歪着,前爪并拢放在身前,尾巴绕到爪子旁边。不是那种“让我看看你这个破阵又画错了什么”的审视,是认真的打量。它盯着阵图上的纹路看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布阵的思路,有点东西。”这个评价和几天前鉴定阵盘时的用词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那一次是认可他的眼力,这一次是认可他的整个布局。
洛无名没抬头,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画过一副纹,笔触稳定。“活命用的东西,不能错。”
白泽不再吐槽。它开始主动提建议。这个转变发生得很快,快到洛无名画完之后没来得及搁笔它就开口了。它伸出前爪——没碰到图纸,爪尖虚停在空气中,指了指阵图上坤位的交叉点。“这里如果不加一道阻断,敌人只要三个人同时破阵,就能切穿。加一道虚纹线,不接阵眼,只挂在主纹的末端。三个人一起打的时候虚纹会自动反噬中间那个,切进来的人会被单独困住。”
洛无名沿着它爪尖指的位置看过去。坤位的交叉点确实是三套阵法的压力交汇处,如果三个筑基期以上的魔修同时破解,压力集中在一个点,确实有被强行切穿的风险。他在心里把白泽的提议推演了一遍——虚纹线不接阵眼,就不会被常规探测发现;只挂在主纹末端,阵力支撑来源稳定;三人同时破阵时中间那一个承受的灵力反冲最大,虚纹线的反向弹射正好可以击中他。逻辑上没有任何漏洞。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炭笔在坤位交叉处补上了一虚纹线。笔触很轻,是画完之后确认了两遍才落下的。这个动作已经算是在谢了。
第四天和第五天,第二层空间的物资储备架全部完工。
洛无名没有用木头打柜子。他直接在第二层的土层里凿了几个壁龛,每个壁龛的大小都是比照储物袋的尺寸来开凿的,刚好能塞进去一个中号的储物袋。壁龛里面铺了一层防的石灰粉,洞口盖着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石板。他给每个壁龛贴了标签——止血散十二包,回灵丹六瓶,备用阵基三块,空白符纸五十张,灵兽血三袋,粮四袋。每一袋粮的袋口都用线绳系了不同颜色的标记,代表着保质期和优先级。灵兽血是前几天在坊市上等了好几次才等到便宜的那批,他一袋袋举到油灯前细看,确认没有变质才放进壁龛里。有一袋的成色差一点,颜色偏淡,他放在最外侧标了“优先使用”。
白泽蹲在第二层的入口看着他码放药品。一排止血散整整齐齐排在壁龛最左侧,袋口朝外,颜色标记朝向一致。一排回灵丹紧挨着止血散,瓷瓶按容量从小到大排列。备用阵基摞在最里面的壁龛,三块叠在一起,底座垫了草防止撞击开裂。“你打算在地下躲多久?”它问。
“不是躲多久。”洛无名把一个装了无水的白瓷瓶塞进壁龛角落,和月影石粉末挨在一起,“是保证在任何情况下,趴在地上装死都能比敌人撑得更久。他搜三圈搜不到就会走,三圈不走说明他不是来找东西的,是来找人的。找人的人耐心有限,撑过他的耐心就行了。”他把最后一袋粮塞进壁龛,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标签上标注了当天的期。
白泽看着他把所有物资整整齐齐码好。这个洞府里每一件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每一粒灵谷都有对应的消耗优先级,每一袋药品都有保质期和替代方案。“你这种人,放到战场上,绝对是最后一个死的。”
“谢谢。”洛无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捆备用绷带开始在壁龛旁边整理。“这话我会记下来,以后当证据用。”
白泽的耳朵转了半圈。这个回应很有他的风格。别人说“你会活到最后”,他听到的是“你是个靠得住的风险对冲资产”。所以他说“以后当证据用”——意思是他真的把这句话当成一条正面评估记录在了心里,以后哪天白泽再嫌他怂,他可以翻出来当呈堂证供。
深夜。洞府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一盏小油灯在石桌上亮着,光晕缩得很小,只够照亮摊开的账本和洛无名握笔的手。白泽在角落的岩石上睡着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绷带在暗处泛着淡淡的白光。周小胖傍晚回了自己的住处,说明天带早饭来。
洛无名独自坐在灯下,翻开账本。这本账本比坊市志更旧,封面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纸页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今天的支出:扩建材料八十灵石——铁钎、铲子、加固洞壁用的木板条、拌朱砂的细砂、防石灰粉,每一样都记了单价。额外药品三十灵石——上品止血散快用完了,又补了四袋,回灵丹补了两瓶。收入:替班十灵石,坊市鉴定费二十灵石。这几天没有任何意外收入,保命物资的采购优先级一直排在欠款月供前面,月供这个月要晚几天还了。净支出八十。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笔迹工整,和每一页的格式一模一样。
横线画完,他没有马上翻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后在账本末尾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
“第十天:白泽来投靠。新增消耗:猫粮、药品、阵法扩建。评估:短期负担,长期待观察。”
写完,他停下笔。手指在笔杆上轻轻转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这只猫的仇家迟早会找上门。追了它二十七次的噬骨宗还在附近排查,隔壁铁剑门两个弟子的失踪现场还挂着同一种魔气残留,魔修在灵宠区的排查只差最后三排就能扫到它之前待的角落。这几天的安宁不是因为危险解除了,是因为危险还在酝酿。噬骨宗的力量一旦出手,被他拒绝过的那几个面生摊主、坊市里见过他拎着猫笼疾走的人、宗门里对“洛无名突然主动报名探查任务”这件事多想了片刻的执事——任何一条线都可能被顺着摸过来。
但他也不是没想过另一件事。白泽是小师父之外,唯一一个看穿他的阵法还能指出来的人。小师父教他的时候会拿枯枝在地上画给他看,说这里画错了、那里太直了——和那只猫蹲在阵图前伸出爪尖虚点坤位时的语气几乎一样。不一样的是小师父已经不在了,而这只猫还蹲在他洞府里的岩石上,耳朵永远在转,尾巴偶尔晃一下,嘴巴欠得能把人噎死。三年。他一个人在地上画了三年,没有一个阵法师能指出他的图上有错线。只有这只猫。
他把账本翻到支出记录后面的一页空白,在最下面追加了一行新的评估。笔尖落在纸上时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墨迹微微洇开。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他在说服自己,留下这只猫是正确的选择。
“长期价值:无法估量。”
写完他没有再看第二遍,合上账本,吹灭油灯。月光从窗外落进来,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白泽蜷在岩石上,耳朵在睡梦中微微转了半圈,方向是朝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