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整,第二食堂。
陆沉到的时候,苏染和云天河已经占好了位子。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三把椅子围着一个小方桌,桌上摆着三瓶饮料和两盘小菜。
云天河面前放着一大碗酸菜鱼,汤底金黄油亮,酸菜切成段,鱼片卷曲,辣椒和花椒零星地浮在汤面上,光是看着就让人嘴里泛酸水。他正用筷子夹起一片鱼,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
“来了来了!”云天河含着鱼片含混地喊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碗筷,“给你打了米饭,趁热吃。”
陆沉放下书包坐下来,苏染把一碗米饭推到他面前。
“你今天气色比早上好一点。”苏染看了一眼他的脸,“但还是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陆沉接过米饭,夹了一片酸菜鱼。
味道确实不错。鱼片嫩滑,酸菜爽脆,汤底酸辣开胃。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会多吃半碗饭。但今天味觉像是隔了一层膜,能尝出味道,但尝不出“好吃”的感觉。
云天河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抬起头:“对了,你昨晚问我那个问题,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随便问问?”
苏染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云天河,没说话,但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陆沉嚼着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
“认真的。”
“那你还没回答我呢。”云天河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摆出一副“我是知心大哥”的表情,“你会怎么选?”
陆沉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他其实昨晚就想过了这个问题。
不止昨晚——从星穹大厦出来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
答案是——他还没想好。
但今天早上苏染来送早餐,在图书馆见了周明远之后,有些东西开始变得清晰了一点。
“我不知道。”陆沉说。
“不知道?”云天河歪着头,“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有能力就用呗,又不是坏事。”
“但可能会很危险。”陆沉重复了昨晚说过的那句话。
“多危险?”
“可能会死的那种。”
桌上安静了两秒。
苏染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悬在酸菜鱼碗的上方。她的眼神从碗边抬起来,落在陆沉的脸上,没有眨。
云天河也沉默了。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可能会死”四个字就被吓到的人——至少表面上不会。但陆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假设,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你是在说……如果?”云天河试探着问。
陆沉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云天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染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这一脚力度不轻,云天河的膝盖撞到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看到苏染的眼神之后,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饭。
酸菜鱼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在三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雾。
云天河第一个吃完了。他把碗筷放下,擦了擦嘴,看着陆沉。
“行吧,你不说我不问。”云天河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但我昨晚说的那个还算数。”
“哪个?”
“不管你怎么选,哥们儿站你这边。”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
云天河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的没什么区别——有点傻,有点大咧咧,阳光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可能会死人的事情。
但陆沉知道,云天河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但他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谢了。”陆沉说。
“谢什么谢。”云天河摆摆手,“吃鱼吃鱼,鱼肉凉了就腥了。”
苏染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但她把酸菜鱼碗里最大的一片鱼夹到了陆沉的碗里。
午饭后,云天河说要去图书馆还书,先走了。
苏染和陆沉并排走出食堂。
阳光很烈,九月底的正午晒得人皮肤发烫。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撕碎再拼起来的画。
“你下午有课吗?”苏染问。
“没有。”
“那你去哪?”
陆沉想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
“办事。”他说。
苏染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分岔路口,苏染停下来。
“那我走了。下午有训练。”她指了指田径场的方向。
“嗯。”
苏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沉。”
“嗯?”
“你昨晚说,有大事的话会告诉我。”
“嗯。”
“这算大事吗?”
陆沉看着苏染。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一口能望到底的井。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的光。
陆沉张了张嘴。
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算。”
苏染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记得告诉我。”
她转过身,走向田径场的方向。
马尾辫在她的脑后晃了晃,浅灰色的卫衣上落满了明亮的阳光。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场入口的铁门后面。
然后他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是昨晚杨启明给他的那个——星盘手环上有,他也顺手存进了手机。
他站在梧桐树下,手指悬在拨号键的上方。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打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陆沉?”
杨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温和,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打来。
“是我。”
“想好了?”
“没有。”陆沉说,“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昨晚说的那些——命途、星核、裂界——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都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
“你手心里有光。”杨启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就是证明。”
陆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在正午的阳光下,他看不到任何光。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微发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呼吸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我要看更多的证明。”陆沉说。
“什么证明?”
“我要看星核。”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刚才长,大概有三四秒。
“星核在地下五层,封印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我知道。”陆沉说,“但你说我是‘特殊’的。如果我真的那么特殊,你应该有办法让我看到它。”
沉默。
陆沉几乎能听到杨启明在电话那头思考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看星核?”杨启明问。
“因为我不相信你。”
陆沉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冒犯。
但这是实话。
他不是一个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昨晚杨启明说得很好听——协议很正式,数据很详细,承诺很真诚——但所有这些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他所说的那些东西是真的。
陆沉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
“如果我看了星核之后,还是不想加入呢?”陆沉问。
“那就不加入。”杨启明说,“我说过,命途的选择是自由的。”
“你能做主?”
“我是总指挥。”
陆沉咬了咬嘴唇。
他想了几秒钟。
“那我要见。”
“什么时候?”
“现在。”
“好。”杨启明说,“我在星穹大厦等你。”
电话挂断了。
陆沉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
云天河:「你去哪?晚上一起吃饭吗?」
陆沉:「出去一趟。晚上不一定。」
云天河:「行吧,注意安全。」
苏染:「你走了?」
陆沉:「嗯。」
苏染:「注意安全。」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注意安全”,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校门口,一辆出租车正好在等客。
陆沉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星穹大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卫衣背着书包的大学生去CBD有点奇怪,但没多问,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陆沉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商场、住宅楼、学校、医院、公园。
这些建筑、这些人、这些车——
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封印着一颗会制造怪物的星核。
他们不知道自己可能随时会变成那些怪物中的一员。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而陆沉,在二十四小时之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星穹大厦门口停了下来。
陆沉付了钱,下了车。
他站在昨天深夜来过的那栋玻璃幕墙大厦前,仰头看着楼顶那个两颗交错环绕的星轨标志。
正午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大楼里进进出出的人穿着职业装,拿着咖啡和公文包,脚步匆匆,看起来就是普通上班族的样子。
但陆沉现在已经知道了——这栋楼的下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他走向旋转门。
前台的小姐姐认出了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拦他。
他穿过大堂,走到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防火门前。
没有门禁卡,没有指纹,没有虹膜扫描。
他正要给杨启明打电话,防火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
杨启明站在门后,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来了。”他把一杯咖啡递给陆沉,“走吧。”
“去哪?”
“B5。”杨启明转身走向电梯,“去看你想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