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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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遗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翌午后,炎京又下起小雨。
雨不大,只把西市棚顶打得沙沙作响。街上人仍多,卖药的、磨刀的、卖旧书的、修伞的,挤在一条泥水巷里。朱砂铺子夹在两间香烛铺中间,门脸窄得像一条缝,棚下挂着十几只小木牌,写着朱、墨、胶、泥。
这里不像法司。
法司的字写在案卷上,错一笔便能推给书手。西市的字写在账本、匣盖、药包纸和泥盒底,错不得,也藏得深。什么人买过什么泥,什么子调过什么色,掌柜未必肯说,可手上痕迹、柜中气味、雨水一泡出的底色,比官话老实。
沈砚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水。
水从棚角滴下,落进门口一只破碗里。碗底积着一点红泥,遇水后浮起淡淡灰色。
他没有急着进门。
三司派来的小吏陈直跟在身后,抱着一只小木匣,脸上写满不愿。
“沈公子。”陈直低声道,“验印房明才开。今来西市,若让皇城司知道,说不清。”
沈砚道:“说不清,才要让你跟着。”
陈直噎了一下。
他只是白石庭书手,原本只想抄抄供纸、领一份俸禄。如今旧玺封泥牵出教坊司、皇城司、前朝宗女。他跟着沈砚走这一趟,脚底一直发凉。
可他也明白,自己已经退不回去了。
白石庭那天,他亲手抄过朱砂供纸副本;残灯楼那夜,他又在旁边看见验印吏把“需复核”三个字写进草记。如今若说不知道,连他自己手上的墨都不会答应。
铺内老掌柜抬眼看他们。
老掌柜姓罗,半边眉毛缺了一块,手指常年染朱,指甲缝里像凝着洗不净的血。
“二位买什么?”
沈砚走进铺中。
“买泥。”
罗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直怀里的小木匣。
“印泥?”
“旧色新泥。”沈砚道。
罗掌柜手指一顿。
铺里本来有磨朱砂的沙沙声,这一顿后,声音也像被雨压低了。
“公子说笑。”罗掌柜慢慢道,“泥就是泥,哪有什么旧色新泥。做买卖的,只分好泥坏泥。”
沈砚没有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没有案情,只写了几样物料:矿朱、鹿胶、陈油、香灰。
罗掌柜扫了一眼,脸色没变。
“公子要调戏台印泥?”
“大炎新泥遇为何发灰?”沈砚问。
罗掌柜抬头。
沈砚道:“我不问旧周内府配方,也不问谁家旧玺用什么朱。我只问工艺。新泥做旧,为什么一遇,朱色浮在上头,灰从底下返出来。”
罗掌柜的目光落在“陈油”二字上。
旧泥要沉,靠的是年月,也靠配料。仓中阴、木匣气味、印台常年受手温,都会慢慢压进泥里。新泥要装旧,便只能用陈油压味,用灰压色。压得好,看像旧;压得急,见水便露怯。
这些话沈砚没有说完。
他说得越多,越像沈家旧学又露一截。
所以他只问一句遇发灰。
罗掌柜把纸推回去。
“小铺只卖寻常印泥。”
陈直听不下去:“罗掌柜,此事关三司复核。你若知而不言,后验印房查到西市……”
“后?”罗掌柜忽然冷笑了一声,又猛地收住,“小人开门做生意,只怕今,不怕后。”
门外雨声重了一点。
一个戴斗笠的汉子在香烛铺前停下,像是在挑香,眼睛却往这边扫。
皇城司的人。
沈砚看见了,罗掌柜也看见了。
铺里更静。
沈砚忽然换了话头:“近月教坊司可买过香灰?”
罗掌柜道:“香灰问香烛铺。”
“残灯楼用的是沉水香。”沈砚道,“灰细,色乌,入泥后不浮。若只做戏台印泥,何必混这种灰?”
罗掌柜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陈直怀里的小木匣也被他抱紧。
残灯楼那只印泥盒,三司已经登记。里面有香灰,验印吏还未正式验,可沈砚在教坊司闻到的那一点香气,已经足够把西市和残灯楼拉到同一张案纸上。
罗掌柜缓缓道:“公子鼻子倒灵。”
“不是鼻子灵。”沈砚道,“是他们做得急。”
斗笠汉子往铺门靠近一步。
罗掌柜忽然提高声音:“戏班子常买旧色泥,盖戏文用的。教坊司也唱戏,也写词。沉水香灰混进去,好闻些。公子若要,三百钱一盒。”
陈直脸色一白。
这话便把刚才所有痕迹都抹成戏台玩物。
罗掌柜说得越响,越像给门外人听。
沈砚听懂了。
若他此刻问“谁买”,罗掌柜明便会成河沟里一具尸体。西市人怕皇城司,不是怕一顿板子,而是怕一家老小被写进别的名目里。一个卖泥的老掌柜,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是在拿命往案卷边上推一粒朱砂。
沈砚却没有争。
他拿起柜上两盒泥。
一盒色沉,朱里隐黑,得硬。
一盒色艳,表面旧,指腹一蹭,红色便浮在皮上。
“这两盒多少?”
罗掌柜看着他:“前者不卖。”
“为何?”
“旧货压箱,卖了断货。”
“后者呢?”
“三百钱。”
沈砚把那盒新泥放下。
“三百钱太贵。”
斗笠汉子已经走到铺门,手搭在门框上。
罗掌柜的声音更大:“嫌贵便不买。小铺不强卖。”
沈砚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棚边时,罗掌柜忽然拿起门口破碗,把碗里的雨水泼出去。
水溅在泥地上。
两粒细小的泥丸滚到棚边。
一粒暗沉,一粒浮红。
像是从柜台缝里不小心掉出来的。
罗掌柜低头骂了一句:“这破棚,漏得讨债。”
沈砚没有弯腰去捡。
他只是停住。
雨水打在两粒泥上。
暗沉那粒慢慢渗开,朱色不散,黑意沉在里头。
浮红那粒很快灰了边,红色浮在水面,像一层廉价胭脂。
陈直看见了。
他咽了咽喉咙。
“这……”
斗笠汉子也看见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
沈砚却抢在他之前开口:“陈书手,看清楚了吗?”
陈直脸色难看。
他知道沈砚为什么带他来。
不是让他救人。
是让他亲眼看见。
只要他看见,白石庭账册里便不能说全无此事。
陈直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勇士,也不想做义士。可书手最知道一件事:看见而不记,比没看见更难。没看见,可以说天黑雨急;看见了,再装瞎,后翻案时,第一个被推出来垫刀的,往往就是他这种小吏。
陈直蹲下,从小木匣里取出一片净竹片,小心把两粒泥连同雨水痕刮了进去。
“西市泥样,可验。”他低声道。
声音不大,却足够铺内铺外听见。
斗笠汉子的手从门框上慢慢放下。
罗掌柜仍低头擦柜台,像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向他拱手。
“多谢掌柜。”
罗掌柜不看他。
“谢什么?小人什么也没卖。”
沈砚道:“是。掌柜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入雨里。
西市棚顶的雨线落在肩上,寒意一点点渗进衣中。陈直跟在后头,怀里小木匣比来时更重,仿佛装的不是两粒泥,而是一块会把人压进案卷里的石头。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朱砂铺门口,罗掌柜仍在擦那只破碗。
斗笠汉子却已不见。
雨水沿街沟往东流,带着一点散开的朱色。
那颜色很快被泥污吞掉。
可只要有一粒被留下,明验印房里,就不会只有沈砚一张嘴。
身后忽然传来木牌轻响。
沈砚没有回头。
他知道罗掌柜在收棚。
也知道从今起,这间朱砂铺子未必还能安稳开下去。旧玺案每多一份证,就会多一个被到暗处的人。可若没有这些人把一点点痕迹推出来,周灵仪便只能死在一块被称作旧玺原封的假泥下面。
雨水沿袖口往下淌。
沈砚把手缩进袖中,摸到那片凤簪裂片。
冷。
和西市泥样一样冷。
陈直走了几步,忽然问:“沈公子,今这笔,我要怎么记?”
沈砚道:“照你看见的记。”
“若上头问我为何不问姓名、不问买主呢?”
沈砚看着雨里的街沟。
“就记:商户惧祸,不敢明言。泥样自证,可入验。”
陈直怔了怔。
这不是漂亮话。
却是小吏能活着写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