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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江北在训练室里待到天黑。

方砚秋走的时候没有关门,也没有留人监督。他只是把训练计划放在控制终端旁边,用搪瓷杯压住一角,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这种不设防的信任比任何监督都有效——江北知道方砚秋不是不在乎他练不练,而是笃定他会练。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有点不爽,但也没办法反驳。

他确实会练。

水刀悬浮在掌心上方,刀身薄得近乎透明,只有在灯光折射的角度才能看到它的轮廓。没有声音。不是“几乎听不到”,是完全、彻底、绝对的无声。刀刃内部的水分子被重新排列过,不再是那种自发形成的致密结构,而是一种他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才摸索出来的新型排列——水分子两两成对,旋转方向相反,彼此抵消振动。就像两个频率相同、相位相反的声波叠加之后会互相抵消变成静音一样。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控制一对水分子反向旋转不难,但同时控制成千上万对、保持它们在刀刃内部的稳定排列、还要维持刀刃的锋利度和硬度——这需要的精神力集中度是他以前任何一次练习都比不上的。他失败了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了,只知道训练室的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都是从散架的水刀里落下来的。最早几次散架的时候,刀刃会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肥皂泡破裂。后来散架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一次失败的时候,刀刃是安安静静地化成一摊水的——那时候他就知道,方向对了。

最后一次,他成功了。

刀刃无声地悬浮在掌心,透明得像一块凝固的玻璃,边缘的锋利度达到了他目前的极限。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掉落在训练服上的头发,轻轻往刀刃上一吹——头发飘到刀刃上方不到一毫米的位置,还没接触就被分成了两段,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膝盖上。

江北看着这两段头发,忽然想起爷爷以前在院子里用菜刀削苹果。老爷子能把苹果皮削成一长长的红绳,从头到尾不断,薄得能透光。江北曾经试过模仿,削出来的皮有半厘米厚,断成了七八截。爷爷说“你心不静,刀就不稳”。那时候他以为爷爷在讲人生哲理,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序列者的刀和心是连在一起的,心不静,水分子的排列就稳不住,刀刃就会发出蜂鸣,对手就能听到。

他收了刀,弯腰捡起地上的头发丝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控制终端旁边那个搪瓷杯——杯子里的红茶已经凉透了,方砚秋走的时候忘了带走。江北把杯子拿到训练室门口的饮水机旁边,倒了凉茶,重新接了一杯热水。饮水机烧水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皮鞋,是软底布鞋踩在塑胶地板上的那种轻微的摩擦声。江北抬头,看见谢灵运端着记录板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以下晃荡。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眼窝还是那么深,但他走路的速度比上次体检的时候快了一点,大概是有什么事让他觉得有必要亲自跑一趟。

“方先生让我来看看你的状态。”谢灵运在训练室门口停下来,目光从江北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训练室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水渍上,“他走之前跟我说你今天可能会练到很晚,让我适时过来提醒你休息。不过我看你的样子,好像不需要提醒。”

“我正准备收。”江北把搪瓷杯端在手里,朝训练室里歪了下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球血管。上次体检的时候你的眼白上有三条扩张的毛细血管,是精神力过载的典型体征。现在又多了一条——第四条,在内眼角附近。看得见吗?”谢灵运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圆镜递给他,“用这个。”

江北接过镜子看了一眼。果然,左眼内眼角旁边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很淡,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没睡好觉留下的血丝。但他睡得很好——昨晚在椅子上睡的那几个小时,质量意外地高。这条血丝不是疲劳造成的,是精神力过载。

“第四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今天的训练强度超过了C级承受上限至少百分之四十。”谢灵运把小圆镜收回去,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正常情况下你现在应该头疼欲裂、恶心反胃、站都站不稳。但你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还有力气帮方先生倒茶。”

江北没说话。他确实没有任何不适——不但没有,反而觉得头脑比平时更清醒,感知范围比平时更广,连走廊尽头电梯间里那台自动售货机压缩机运转的声音都能听清每一个频率的变化。

“方先生说得对,你的身体在应激状态下会自动把能力推高,但这种被动突破是有代价的。”谢灵运翻到记录板上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那是江北上次体测的详细报告,“你的细胞代谢速率比上次体测时又提高了百分之八。代谢越快,能力越强,但细胞寿命消耗也成倍增加——序列者的每一次突破,本质上都是在提前透支生命。我接手的序列者档案里,很多人并不是死在战斗中,而是身体无法承载持续提升的基因能量,最终衰竭而死。”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饮水机烧水的红灯跳了一下,变成保温的绿灯。

“那我还能突破多少次?”

“不知道。”谢灵运把记录板夹在腋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因为你的突破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样。别人是主动冲击瓶颈,你是被动应激。你不知道下一次应激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会发生在多强的下,也不知道你的细胞能承受多少次这种应激。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你今天掌握了‘断水’。”

江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水分子流过的那种冰凉触感,指尖因为长时间维持高精度控水而微微发麻。他想起刚才那柄无声的水刀——那么安静,安静到连他自己的感知都几乎捕捉不到。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像是水和他的手合二为一,不再需要任何指令和动作,刀刃就是他想法的延伸。

“你练成了‘断水’?”谢灵运忽然问。

“算是吧。”江北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即使没戴眼镜也会做。然后他在记录板上又写了几个字,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

“方先生留了搪瓷杯,你去还给他吧。他在办公室,应该还没走。”

江北端着搪瓷杯穿过走廊,经过大厅的时候看见蛮牛和鹰眼在下棋。两人中间摆着一张折叠小桌,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快被吃光了,蛮牛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枚炮,正要落子,皱着眉头那架势像是比打仗还紧张。鹰眼依旧戴着口罩,单手托腮,眼神平静,手边的保温杯冒着热气。零和江北鱼不在大厅——大概在食堂,或者在某个角落里进行她们的第四轮传话游戏。

方砚秋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书柜的暖黄色灯光,还有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的一排排数据。江北用搪瓷杯轻轻叩了一下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进”。

方砚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档案,旁边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开着加密通讯软件,消息框里还有几行没读完的文字。他看到江北进来,先看到的是他手里的搪瓷杯,然后才是江北本人。

“你忘了这个。”

方砚秋接过搪瓷杯,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换过水了?”

“凉茶倒了,接了热的。”

方砚秋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红茶,沉默了片刻。这个搪瓷杯他用了至少十年,杯底的茶垢已经厚到能改变水的味道,每次泡出来的茶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陈年香气。基地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杯子是方先生的私人物品,碰不得。江北不但碰了,还擅自倒了里面的凉茶,换了新的热水。而方砚秋沉默了片刻之后,只是又喝了一口。

“你的‘断水’练成了?”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成了。但是谢灵运说我左眼多了一条血丝。”

方砚秋点了下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谢灵运在来办公室之前显然已经把情况同步给他了。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江北,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平时很少见的斟酌。

“谢灵运的担忧有道理,你的被动应激式突破确实是把双刃剑。但说实话,”他顿了一下,“我见过很多人卡在‘断水’这一关,有的人卡了几个月,有的人卡了几年。你今天六个小时就摸到了门道,这里面固然有你在街道上应激过一次的底子,但更多的是你自己的天赋和专注力。这一点,我很佩服。”

江北垂下眼,没有说话。他很少被人当面夸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应对。

方砚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地下三层模拟灯箱制造出来的人造夜空,漆黑的背景上缀着几颗模拟星光,在合金墙壁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虚假。他背对着江北,端着搪瓷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第一你学会了。接下来你需要时间消化和巩固,暂时不会再安排新的训练内容。这个空闲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处理另一件事——关于你爷爷的第二条线索。”

江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都把调查重点放在泰山遗迹上,也就是你爷爷失踪的第一现场。但最近有一条从东海市传回来的情报,指向了另一个可能性——江北望在失踪前几个月,频繁出入东海市的一处地下废墟。那里不是遗迹,是人为封锁的禁区,代号‘深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江北面前。照片拍的是一个地下入口,入口被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住,栅栏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禁止入内”四个字。但让江北注意的是照片右下角——那扇半开半合的门,是“门”涂在墙上的简略标记,旁边被人用刀刻了一个汉字。

那个字是“江”。

江北看着照片上那道潦草但有力的刻痕,爷爷的脸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面前——趿拉着拖鞋、穿着白背心,在厨房里教他剥鸡蛋,在院子里削苹果,在河边沉默地倒掉一盆菜。那些画面和这张照片对着他,像是两片对不上的拼图碎片,但它们在同一个名字下重叠了。

“东海市,深渊。”方砚秋转过身来看着他,“线索刚刚浮现,不排除是敌人设的套。但如果这真是你爷爷留的标记,那里面一定有他想告诉你的东西。”

方砚秋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次不是个人行动。东海市是‘启门者’的活跃区域,之前你在泰山遗迹遇到的那些疯子只是冰山一角。所以——”他抬起头看着江北,“这次我会亲自带队。”

江北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站起身来微微点了点头。

在走出办公室前,他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打算让任何人在我的细胞死掉之前,先碰到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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