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种睁法不是被吵醒的睁,是那种做了亏心事突然被人点破的睁——瞳孔先是一缩,然后放大,眼皮撑到最大,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一下。
但就一下。
他很快稳住了,眨了眨眼,慢慢坐直身子,伸手去摸兜里的烟。
摸了两下没摸着,才想起来烟放在屋里头了。
“你说啥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说,二舅公没死。”
我爸盯着我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头,他的脸上走马灯一样过了好几个表情——先是慌,然后是怕,
然后是犹豫,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认命了的那种松懈。
他站起来,走到院坝边上,背对着我。
“哪个跟你说的?”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我爸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是。”他说,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吹散。
我虽然已经从信上知道了,但听到我爸亲口承认,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二舅公没死。
那个一个月前躺在棺材里、我们给他磕头烧纸、把他抬上山埋了的人,本就不是二舅公。
“棺材里那个人是谁?”
我爸没有回答。
“爸!”
“我不知道!”我爸猛地转过身,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屋里头的我妈都听到了,跑到门口来看。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又把声音压下去,“我啥子都不晓得。你莫问我了。”
他说完就进了屋,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眼神我读懂了——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说出来的东西,会把我们这个家砸得稀巴烂。
“妈,你埋的那个铁盒子,我挖出来了。”
我妈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捡起来之后,她没看我,一边擦手一边说:“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该晓得的都晓得了。”
“二舅公去哪了?”
我妈把抹布叠好,搭在门框上,然后走到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
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我妈老了。
不是那种一夜白头的老,是那种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光线。
“你二舅公走的那天晚上,”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是我送他上的车。”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啥子车?”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牌号我没记。开车的人没下车,戴了个帽子,看不清楚脸。”
“你也不晓得是谁?”
“不晓得。”
我妈摇了摇头,“你二舅公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小辉他妈,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走了之后,你把我枕头底下那封信埋到竹林里。等小辉来问你的时候,你就让他自己去挖。’”
我盯着我妈的脸。
“所以你不是不想让我知道,是在等我来问?”
“你二舅公说的,不能主动说,要等你自己来问。他说你这个人,别人主动告诉你的你不信,非要自己挖出来的才当真。”
我无语了。二舅公把我吃得死死的。
“妈,二舅公为啥子要走?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能走到哪去?”
我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裂,指关节粗大,是一双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像是在从这些纹路里找答案。
“为了躲一个人。”
“哪个?”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你要准备好了我才说”的试探。
“你大舅。”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面锣。
大舅。
二舅公在躲大舅?
“为啥子要躲大舅?”
“你二舅公没跟我说。他只说了一句——‘你大哥那个人,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你大哥”就是大舅,我妈的大哥,我的大舅。
二舅公说我大舅“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这句话乍一听是夸奖,但我二舅公说话从来不是表面的意思。
他的潜台词是——大舅的聪明,不是用在正道上,是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妈,大舅到底做过啥子?”
我妈站起来,拿起抹布,走进了屋里。
她的声音从屋里头飘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我要是晓得,我就不会把信埋起来了。”
这句又是假话。
她晓得的绝对比她说的多。但她不肯说,就像二舅公说的,要等我自己去挖。
我正要再问,院坝外头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不是三叔的摩托车,三叔的是黑色的豪爵,这辆是红色的,声音更大,像一只哮喘的老牛在吼。
摩托车在院门口停下来,熄火。
大舅从车上跨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最上头,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今天早上在坟山上的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弯,但笑意没到眼底,像一潭死水上面的浮萍,漂着的,没的。
“小辉,你妈在不在?”
“在。”我说。
大舅没进屋,在院坝里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弹出一,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和嘴里同时喷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
“你去找你二姨了?”他隔着烟雾问我。
我心里一惊。
“大舅,你咋个啥子都晓得?”
大舅笑了一下,这次笑意深了一点,但眼底还是死的。“这村子就这么大,哪家鸡叫哪家狗吠,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在暗示我——他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得多。这话跟二舅公说的对上了。
“我去找我二姨聊天,你也管?”
“不管你。”大舅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烟灰,“但我劝你一句——你二姨那个人,她跟你说的话,你信三分就行了。剩下的七分,你自己去核实。”
“她跟我说的话里头,哪部分是真的?”
大舅歪着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压得人难受。
“她说你妈在竹林里埋东西,是真的。但她为啥子要跟着你妈,是真的吗?她说她怕你妈做傻事,是真的吗?”
大舅这话的意思是——二姨跟踪我妈,不是因为她“怕”,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大舅,你到底想跟我说啥子?”
大舅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朝屋里头看了一眼,确认我妈没在门口,才压低声音说:“你二姨的男人,在外面打工,你知道他做的是啥子活路不?”
“不晓得。”
“搞墓葬生意的。倒腾旧坟里的东西。”
大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你二舅公那枚玉扳指值多少钱,你二姨比你清楚。你二姨比你妈更早晓得二舅公手里有这枚扳指。”
我的脑子又开始转了。
二姨的男人搞墓葬生意,倒腾旧坟里的东西。
那二姨对二舅公坟里的东西感兴趣,就不只是“想要”那么简单了,她背后可能有一条完整的链条——有人收,她就有人卖。
“你是说,二姨可能跟盗墓的事有关?”
“我没说。”
大舅竖起一手指头摇了摇,
“我是说,你查的时候不要只盯着一个人看。你今天早上在坟山上,盯了这个盯那个,但你盯过你二姨没有?她蹲在田坎上哭,你觉得她是伤心,但她是真的在哭还是在观察?”
我回想了一下二姨蹲在田坎上的样子——脑袋埋在胳膊肘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她的脸埋在胳膊肘里,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看不到眼睛,就不知道她在看哪里。
“大舅,你今天晚上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大舅又从烟盒里弹出一烟,叼在嘴上,没点。他把烟在嘴唇上滚了两圈,拿下来,捏了捏,又放回去。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得不像大舅,“你二舅公走的那个晚上,你妈不是唯一送他上车的人。”
“还有哪个?”
大舅把烟揣回兜里,拉上拉链,转身走向摩托车。
他跨上车,戴上头盔,发动了车子,声音轰隆隆的,把院子里的鸡都吓飞了。
他大声喊了一句,声音从头盔里透出来,闷闷的:“你回去问你爸!”
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院坝里,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心里头像有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大舅今晚来找我,表面上是来“提醒”我,但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他跟我说二姨有问题,是想把嫌疑引到二姨身上?还是二姨真的有问题?
他说除了我妈还有别人送二舅公上车,这个“别人”是哪个?
他让我问我爸,但我爸连棺材里的人是谁都不肯说,能告诉我这个吗?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三叔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大舅是不是来了?”
我回了一个字:“是。”
三叔秒回:“他跟你说了啥子?”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他说除了我妈,还有别个送二舅公上车。”
三叔那边“输入中”了很久,久到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消息才发过来。
“他说的没错。那个人是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圈。
三叔。
三叔也在场。
那三叔说的“二舅公不是病死的”又是咋个回事?
既然是他送二舅公上的车,二舅公本没死,那“不是病死的”这句话就是假的。
三叔在坟山上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编谎话。
但他编谎话的目的是啥子?是想把我引向某个方向?还是想试探我查到了哪一步?
我正想回复,三叔又发来一条消息。
“但你莫要问我开车的人是谁。我喝了酒,没看清。”
喝了酒。没看清。
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让我觉得三叔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他把我二舅公送上车,但他不承认看到了开车的人,这样就算以后出了啥子事,他也能说“我啥子都不晓得”。
我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三叔,你跟我说实话,二舅公到底得罪了哪个?”
这次三叔没有打字,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我点开。
三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蚊子说话:“他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一条从村里头一直通到外头的线。”
“啥子线?”
“你现在莫要问。等你把村里头这些人的底摸清了,你自然就晓得了。”
语音结束。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手机,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气,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天空上没有星星,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我爸从屋里头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面,递给我。
“你晚饭没吃饱。”
我接过面,蹲在院坝边上吃。我爸就在我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
我们父子俩就这样并排蹲着,一个吃面,一个抽烟,谁都没说话。
面吃到一半,我开口了。
“爸,大舅刚才来了。”
“我晓得。”我爸把烟灰弹在地上,“我在屋里头听到他摩托车的声音了。”
“他说除了我妈,还有别个送二舅公上车。”
我爸吸了一口烟,没接话。
“他说那个人是你。”我看着我爸的侧脸,等着他的反应。
我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然后站起来。
“他说得对。”
说完这句话,他就进屋了。
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补充。
就是“他说得对”四个字。
我蹲在原地,把碗里剩下的面三口两口扒完,连汤都喝净了。碗底剩下几粒葱花,我用筷子捞起来吃了。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今天一天收集到的信息全部整理了一遍。
从我接到大伯电话开始,到坟山上每个人说的话、每个眼神、每个动作,到二舅公老屋里的发现,到二舅公的信,到二姨的照片,到大舅的夜访,到三叔的语音。
一条一条,都记下来了。
记完之后,我看着这个备忘录,发现了几个对不上的地方。
第一,二舅公的信上说他没死,但三叔在坟山上说“二舅公不是病死的”——三叔在撒谎。
他明明知道二舅公没死,为啥子要说“不是病死的”?这两个说法是矛盾的,除非——三叔说的“二舅公”不是二舅公。
第二,大舅说二姨有问题,但大舅自己有没有问题?
他为啥子对每个人的动向了如指掌?他是不是也在查这件事?他查这件事的目的是啥子?
第三,我妈把信埋在竹林里,等我自己去挖。
但二舅公为啥子要让她等?他为啥子不让妈直接把信给我?他在等啥子?
第四,大伯在棺材里放的那张纸,上面写着“让他来找我”。
这个“他”到底是谁?是我吗?还是大舅?还是三叔?还是别的哪个人?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那个陌生号码,到底是谁?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堵墙,挡在我面前。我翻过一堵,后面还有一堵。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准备进屋睡觉。
就在这时候,院坝外头的路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不是大舅的摩托车,是走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个人影。
人影在院坝外头站住了,离我有十几步远,在黑暗里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中等个子,有点驼背,手里拄着一棍子。
棍子。
竹竿。
是陈瞎子。
“陈叔?”我喊了一声。
人影动了一下,竹竿在地上笃笃笃敲了三下,朝我走过来了。
陈瞎子的白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微弱的月光,看起来像是两个发光的洞。
“小辉,”他的声音很轻,“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啥子事?”
他走到我跟前,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今天去二舅公老屋了?”
“去了。”
“你看到灶房角落里那把新菜刀了?”
我后脊背一凉。
“看到了。”
“那把菜刀,”陈瞎子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飘出来的,“是你大伯买的。买了两把。一把在你二舅公灶房里,还有一把——”
他停了一下。
“在你大伯枕头底下。”
我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叔,你咋个晓得的?”
陈瞎子松开我的肩膀,退后一步,用竹竿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我眼睛瞎了,但我的手没瞎。我去过你大伯屋头,摸过他枕头底下。”
“你啥子时候去的?”
“今天下午。你去二舅公老屋的时候,我去的大伯家。”
我深吸一口气。
大伯买了两把一模一样的菜刀,一把放在二舅公灶房里,一把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放在二舅公灶房里那把,刀口磨得白森森的,塑料薄膜都没撕净——说明没用过。
但放在自己枕头底下那把呢?用过没有?刀口上有没有啥子不该有的东西?
“陈叔,你摸到他枕头底下那把菜刀的时候,刀上有啥子?”
陈瞎子沉默了。他的白眼睛对着天空,一动不动,像两块凝固了的猪油。
“有水。”他说。
“水?”
“不是水。是血。了,洗过,但没洗净。刀把的缝里头还有。”
我的手开始发抖。
大伯枕头底下的菜刀上,有血。
谁的血?
“陈叔,你为啥子要来告诉我这些?”
陈瞎子转过身,背对着我,竹竿在身前探路。
“因为你二舅公走之前,来找过我。”
“他找你做啥子?”
陈瞎子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一个字都没被风吹散:
“他说,要是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替他看着你。”
竹竿笃笃笃地敲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头。
我站在院坝里,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碗底剩的一点面汤已经凉透了。
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说啥子悄悄话。
我把碗放在院坝的台阶上,转身进屋。
经过我爸的房间时,我听到里头有说话声。
我爸和我妈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内容。但有一个词,我从门缝里头听到了。
不是听得很清,但那个词的发音,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我趴在门上,竖起耳朵。
又听到了两次。
这次我听清了。
“菜刀。”
他们在说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