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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苏大河在县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陆北辰每天都会抽空来一趟,有时是中午,有时是傍晚,每次都带着部队食堂打的饭菜或是一些营养品。话依旧不多,来了就是问问情况,看看苏大河的状态,放下东西,跟王氏和苏晚晚简单交代几句,便又匆匆离开。但他的出现,本身就像一颗定心丸,让惶恐不安的王氏和身心俱疲的苏晚晚,有了依靠的主心骨。

苏大河的身体底子确实不错,加上用药及时得当,恢复得比王主任预想的还要快些。第三天早上查房后,王主任便同意了他出院回家休养,叮嘱按时吃药,定期回来换药复查,千万不能下地承重。

办理出院手续时,又是陆北辰去办的。他回来时,手里除了出院小结和一堆票据,还有一个崭新的、医院用来辅助行走的简易拐杖。

“我问过医生了,这个用得着。”他将拐杖递给苏大河。

苏大河摸着那光滑的木质拐杖,眼圈有些发红,连连点头:“好,好……北辰,你想得周到。”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陆北辰开车。苏大河半躺在放平的后座,王氏和苏晚晚一左一右照看着。车子开得很平稳,尽量避开颠簸。

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乡村景色,苏大河感慨万千,对前排开车的陆北辰道:“北辰啊,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我这条老命,还有这条腿……唉。”

“爸,您别这么说。好好养伤,比什么都强。”陆北辰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大河一眼,声音平稳。

“哎,养,好好养。”苏大河拍了拍身边王氏的手,又看向女儿,“晚晚,你……要好好谢谢北辰。”

苏晚晚抿着唇,点了点头。谢谢二字,在这几天里,她已经说得太多,也显得太过苍白。她心里沉甸甸的,装着的不仅仅是感激,还有那份益清晰的、无法轻易偿还的“债”,以及……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悄然变化的东西。

车子在苏家院门前停下。得到消息的苏建国早就等在门口,看到车来,连忙迎上来,和陆北辰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抬进了屋,安置在炕上。

林秀莲也在家,脸上堆着笑,忙前忙后地倒水,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陆北辰,又看看苏晚晚,带着探究和算计。

陆北辰没多停留,将带来的营养品和药品交代清楚,又留下一些钱(说是给苏大河买营养品),便说要回部队了。

苏大河和王氏千恩万谢地将他送到院门口。苏晚晚跟了出来。

“我走了。”陆北辰站在车边,对她说道,“家里(指部队大院)那边,你自己注意。有什么事,打电话到营部。”他给了她一个营部的电话号码。

“嗯。”苏晚晚应着,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这几天他部队医院两头跑,肯定也没休息好),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愫,“你……也注意休息。”

陆北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苏晚晚站在院门口,直到车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才转身回了屋。

父亲回来了,家里的气氛却并未完全轻松。林秀莲虽然表面热情,但话里话外,总绕着“钱”字打转。

“爹这次可真是遭了大罪了,幸好晚晚和陆营长得力。”她一边剥着蒜,一边状似无意地说,“不过这住院开销……不小吧?晚晚,陆营长没说什么吧?”

苏晚晚正在给父亲倒水,闻言动作不停,淡淡回道:“医药费是北辰垫付的,以后我们会还。大嫂不用担心。”

“还?怎么还?”林秀莲声音拔高了些,“那可是好大一笔钱!晚晚,不是嫂子说你,你现在嫁出去了,是陆家的人,这钱……按理说,也该是陆营长承担吧?再说了,他一个营长,还在乎这点钱?”

“秀莲!”躺在炕上的苏大河忍不住出声,带着怒气,“你胡咧咧啥!人家北辰帮了这么大忙,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算计钱?你还是不是苏家的人?”

林秀莲被公公一吼,缩了缩脖子,但脸上依旧不服气,小声嘀咕:“我这不是为家里着想嘛……欠那么多债,以后子咋过……”

苏晚晚没再接话。她知道,跟大嫂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她心里自有盘算。陆北辰的钱,她一定要还。不仅要还手术费,连他后来给的、以及承诺每月给娘家的补贴,她也要想办法承担起来。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尊严和独立的问题。

她在娘家又待了两天,帮着母亲照顾父亲,把家里能做的活都做了,又仔细叮嘱了父亲养伤的注意事项,才在父母不舍又担忧的目光中,返回了部队大院。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沉甸甸的,既有对父亲的牵挂,也有对未来生活的筹谋。赚钱,必须更快、更稳定地赚钱。

***

回到阔别几天的小院,一切如旧,只是炉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冰冰的。苏晚晚顾不上疲惫,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生了火,让屋子里重新有了暖意和烟火气。

她坐下来,拿出陆北辰给的那个新笔记本,开始重新规划。父亲的事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钱的重要性,也让她看到了陆北辰可靠担当的一面。这让她既有了更大的动力,也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想要证明自己的迫切感。

她不能只满足于在家属院小打小闹了。服务社大姐那里稳定的猪下水供应是基础,但光靠这个,利润有限,且容易引起像孙桂香那样的眼红和竞争。她需要拓展渠道,要么扩大销售范围,要么增加高附加值的产品。

扩大销售范围……风险太大,目前不适合。增加高附加值产品?辣椒油算一个,但消耗慢。或许……可以尝试接一些“定制”的活?比如,谁家办个小型聚餐、孩子过生,需要点拿得出手的熟食?

这个念头让她眼前一亮。家属院里双职工家庭多,偶尔改善伙食或者招待客人,去国营饭店贵,自己做又麻烦,如果她能提供味道好、价格适中的熟食套餐……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了王嫂子张秀芹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和神秘:“晚晚!回来了?快开门!”

苏晚晚起身开门。王嫂子闪身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了,脸上带着气愤和担忧。

“嫂子,怎么了?”苏晚晚心里一沉。

“晚晚,你这两天不在,可不知道,有些烂了心肝的人,背后嚼舌子嚼得多难听!”王嫂子拉着她坐下,压低声音,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

原来,苏晚晚回娘家这几天,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在家属院里悄悄刮了起来。

源头似乎还是孙桂香那边。不知怎么传出来的,说苏晚晚“心机深”,“看着老实,其实最会算计”,“刚嫁过来就摆摊赚钱,钻钱眼里了”,“把乡下那套小家子气带到部队大院来了”。更恶毒的是,有人影影绰绰地提起她之前“跟知青跑过”的事,话里话外暗示她作风有问题,现在嫁给陆营长,说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甚至有人说她“克父”——不然怎么刚结婚,爹就摔断腿?

这些流言碎语,经过一些长舌妇的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虽然大多数人听了也就是笑笑,不当真,但总有些不明就里或者本就爱看热闹的人,私下议论。甚至,有风声传到了营里。

“我听我家老张说,好像……好像上面有人问陆营长,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组织帮助,话里话外,好像就是影射你摆摊赚钱的事。”王嫂子忧心忡忡,“晚晚,树大招风啊!你这生意刚有点起色,就惹来这么多闲话!还有孙桂香那两口子,肯定没少在后面使坏!你可要当心!”

苏晚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料到会有非议,但没想到会传得这么难听,这么恶毒。尤其是牵扯到她“克父”和过往的事,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往她心窝子上捅刀子,想彻底搞臭她的名声,让她在大院待不下去。

是孙桂香,还是……陈明俊?或者,两者都有?

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被恶意中伤后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但很快,这些情绪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委屈更是软弱的表现。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再被流言击垮的。

“嫂子,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苏晚晚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净净,靠的是自己的手艺和劳动。我爹摔伤,是意外,谁也不想。至于那些陈年旧事,早就过去了,组织上和我爱人都清楚。有些人爱嚼舌,就让他们嚼去。”

王嫂子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脸,有些意外,又有些佩服:“晚晚,你能这么想就好!不过,这人言可畏啊……陆营长那边,你要不要……跟他解释解释?”她担心流言会影响他们夫妻关系。

苏晚晚抿了抿唇。解释?陆北辰会听吗?他那样的人,会在意这些无聊的闲话吗?还是说……他也听到了,并且,因此对她有了看法?

她想起他临走时那句“家里那边,你自己注意”。他是不是……也听到了风声,在提醒她?

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烦闷,又隐隐冒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钥匙转动的声音。

是陆北辰回来了。

王嫂子连忙起身:“哎呀,陆营长回来了!那我先走了,晚晚,有事就喊我!”她冲着苏晚晚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开了。

陆北辰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寒气。他看到苏晚晚坐在桌边,脸色似乎比前几天更苍白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脱下军大衣挂好,走到炉边烤了烤手,然后转身,看向苏晚晚。

“回来了?爸那边怎么样?”他问。

“嗯,回来了。爹恢复得还行,按时吃药休养就好。”苏晚晚答道,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他。她不知道那些流言,他究竟听到了多少,又信了多少。

陆北辰“嗯”了一声,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审度。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这沉默让苏晚晚有些难熬。她攥了攥手心,终于忍不住,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她问,声音有些涩。

陆北辰看着她,没有否认:“听到一些。”

苏晚晚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然。

“那些话……不是真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摆摊,只是想贴补家用,没想过要惹麻烦。我爹的事,是意外。我以前的事……你也知道。”

她说得有些急促,带着一种急于辩白的味道。说完,她又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这样,反而显得心虚。

陆北辰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晚晚耳中。

苏晚晚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陆北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孙德海那边,还有那些闲话,不用理会。”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不违法,不违反大的原则,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说。”

这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注入苏晚晚冰冷发堵的心田。

他知道。他相信她。他甚至……鼓励她继续做下去?

没有质疑,没有责备,没有让她解释。他只是告诉她,他知道,不用理会,做你想做的。

这份信任,来得如此直接,如此脆,甚至比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苏晚晚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涌上的泪意。

这几天积压的疲惫、担忧、委屈,还有面对流言时的愤怒和无力,仿佛在这一刻,被他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轻轻抚平了。

“可是……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她低着头,闷声问。那些流言,毕竟也牵扯到了他。

“麻烦?”陆北辰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屑的意味,“我的麻烦,还轮不到他们来给。”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和底气。是了,他是陆北辰,是靠军功实打实拼上来的营长,是师里都看重的年轻骨。孙德海之流,或许能给他添点堵,但绝动摇不了他的本。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他。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他的眼神依旧深沉平静,却仿佛蕴含着能够抵御一切风雨的力量。

“谢谢。”她再次轻声说道。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释然和……依赖。

陆北辰移开目光,看向跳跃的炉火:“不用谢。我说过,家里的事,你管。外面的事,有我。”

家里的事,你管。外面的事,有我。

这十二个字,像是最坚实的承诺,重重地落在苏晚晚的心上。

她忽然觉得,那些恶意的流言,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只要他信她,只要他站在她身后,她就有勇气去面对。

“嗯。”她重重地点头,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明亮坚定。

陆北辰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还没吃饭吧?我去食堂打点。”

“不用,我来做。”苏晚晚也站了起来,挽起袖子,“家里有菜,很快就好。”

陆北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里屋,拿了本书出来,坐在炉边翻看。苏晚晚则进了厨房,开始麻利地准备晚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很快伴随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小小的屋子里,炉火温暖,灯火可亲。一个安静看书,一个忙碌做饭。刚才那场关于流言蜚语的沉重对话,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信任的基石,在无声中变得更加牢固。某种并肩作战、互相扶持的默契,在悄然滋长。

窗外,夜色渐浓,寒风依旧。

但屋内,已是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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