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咱问你,除了咱的家事,这天下,未来可还有什么大变?”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吃完辣条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他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掌控天下棋局的洪武大帝。
“大变?”苏泽咂咂嘴,回味着可乐的甜味,慢悠悠地开口。
“有啊,太有了。”
朱元璋身体前倾,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压迫感。
“说。”
苏泽没理他,反而反问了一句:“老朱,你觉得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明江山,能传多少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
朱元璋一愣,随即挺直了膛,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油然而生。
“咱朱家的天下,自然是千秋万代!”
他斩钉截铁。这是他毕生的信念,是他从一个乞丐和尚,一路成九五之尊的终极目标。
苏泽听完,他伸出两手指,然后又伸出七,最后又伸出六。
“二百七十六年。”苏泽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
“从你洪武元年算起,到大明朝灭亡,一共二百七十六年。连三百年国祚都没撑到。”
轰隆!
仿佛一道天雷在大厅内炸响。
朱元璋脸上的自傲和豪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狰狞的暴怒。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苏泽的衣领,那双人无数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苏泽整个人提离地面。
“你放屁!”
朱元璋咆哮,唾沫星子喷了苏泽一脸。
“咱的大明!咱呕心沥血打下来的江山!怎么可能只有二百七十六年!”
苏泽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一点都不慌。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吐槽:这老头劲儿还挺大。
“咳咳……历史就是这么写的,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苏泽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臂,“松开,松开,不然接下来的事,我可不说了。”
朱元璋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他盯着苏泽那张毫无惧色的脸,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理智告诉他,苏泽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能救活马皇后,能预言太子和太孙的命运,那说出的国运,恐怕也是真的。
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是哪个不肖子孙!”朱元璋双拳捏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
“是谁!是哪个败家子把咱的江山给败了!是不是又出了个像赵构那样的软骨头,还是像杨广那样的昏君?告诉咱他是谁!咱现在就在宗谱上把他除了名!”
在他看来,一个强盛王朝的覆灭,必然是末代君王昏庸无能,荒淫无道,搞得天怒人怨,最终被农民起义推翻。
苏泽摇了摇头,神情愈发怜悯。
“老朱,你又猜错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
“大明的末代皇帝,叫朱由检,年号崇祯。”
“他不是昏君,更不是软骨头。恰恰相反,他或许是你所有后代里,最像你的一个皇帝。”
朱元璋再次愣住。
像咱?
“他勤政到了极点,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天不亮就上朝。他不近女色,后宫嫔妃屈指可数。他生活节俭,龙袍上都打着补丁。”
苏泽每说一句,朱元璋的怒火就消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困惑。
一个如此勤政节俭,不耽于享乐的皇帝,怎么会是亡国之君?
这不合常理!
“那为什么会亡国!”朱元璋嘶吼着问。
“因为烂透了。”苏泽的回答简单而致命。
“烂到了。你死后,文官集团做大,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藩王宗室成了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到了崇祯手上的时候,整个大明朝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国库里跑老鼠,当兵的拿不到军饷,老百姓饿得易子而食。”
“他是有心贼,无力回天。他一辈子都在裱糊一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可那房子早就被蛀空了,一脚就能踹塌。”
苏泽的描述,让朱元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引以为傲的制度设计,他为了约束百官而设下的重重枷锁,最后都失效了吗?他最痛恨的土地兼并,还是发生了?他为了安抚子孙而设的藩王,最后成了国家的吸血鬼?
这比出一个昏君,更让他感到绝望。
“那他……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朱元璋的声音涩发颤,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泽沉默了片刻。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率领的农民军攻破北京城。你的那个后代,在宫里亲手砍死了自己的妻女,免得她们受辱。”
“然后,他一个人,穿着一身蓝色袍子,踉踉跄跄地跑到皇城后面的煤山,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用一腰带,上吊自尽了。”
“殉国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想过无数种大明灭亡的可能。
皇帝被俘,受尽屈辱而死。
皇帝南逃,苟延残喘。
皇帝投降,卑躬屈膝。
他唯独没有想到,他老朱家的最后一个皇帝,会以如此刚烈决绝的方式,为大明王朝画上句号。
勤政、节俭、刚烈……这不就是年轻时的自己吗?
一个最像自己的子孙,却落得个国破家亡,吊死煤山的下场。
他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最后的结局,竟是如此苍凉,如此悲壮,如此的……无可奈何。
“煤山……”朱元璋喃喃自语,浑浊的液体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咱的子孙……死得好惨……”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交织着帝王的疯狂与一个老父亲的无助。
他一把抓住苏泽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苏泽的肉里。
“为什么!告诉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朕的制度,朕的安排,到底哪里出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