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张因悲愤而扭曲的脸上，老泪纵横。
“为什么！告诉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朕的制度，朕的安排，到底哪里出了错！”
苏泽疼得呲牙咧嘴，却没挣扎。他任由这个濒临崩溃的帝王抓着自己。
“错？”苏泽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近乎残忍，“你没错。你的安排也没错。错的是，你把后世子孙，都想得太好了。你以为他们都是你朱元璋？”
朱元璋的身体一僵。
苏泽掰开朱元璋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首先，是钱没了。”
苏泽竖起一手指。
“你为了让你老朱家的子孙后代高枕无忧，封他们为王，给他们俸禄。你觉得这是天恩浩荡，对吧？”
朱元璋死死盯着他，没有作声。
“可你算没算过，人是会生的。一代传一代，一百年，两百年后，你老朱家的宗室子孙，从几十人，变成几万人，再变成几十万人！几十万张嘴，什么都不，就躺在家里等着朝廷发钱养活。到了明末，你猜他们一年要吃掉国库多少银子？近一半！”
“半个国库，就养着这几十万个姓朱的废物！”
苏泽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口上。他为了子孙的富贵，竟亲手埋下了一个掏空国库的巨雷？
“其次，是没人交钱了。”
苏泽又竖起第二手指。
“你最恨什么人？贪官，还有那些兼并土地的士绅豪强，对吧？”
朱元璋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为了打击豪强，不惜用最酷烈的手段，剥皮揎草，天下震怖。
“可你死后，没人镇得住他们了。那些读了点书的文官，和家里有地的士绅，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互相勾结，修改税法，今天找个借口免我家的税，明天找个由头减你家的粮。到最后，整个大明的上层权贵，几乎都不用交税纳粮了！”
苏泽冷笑一声，环顾这空旷的大厅。
“那么问题来了，宗室要养，北方边境要打仗，军饷不能断。钱从哪来？”
他一指地面。
“全压在了最穷的老百姓身上！富人越富，穷人越穷。你那最勤政的崇祯皇帝登基时，收税都收到三十年后了！可国库里呢，依旧穷得能跑老鼠！老百姓被得活不下去，除了造反，还有第二条路吗？”
朱元璋颓然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红木柱子，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一生最憎恶的事情，在他死后变本加厉地发生了。他最想保护的黔首百姓，成了被他子孙和文官士绅联合压榨的枯骨。
“制度……咱的制度……”朱元璋喃喃自语，他最大的骄傲，是他废除丞相，将所有权力集于一身，建立了一个他认为最稳固的集权帝国。
“你的制度？”苏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老朱，你废了丞相，没错，权力是都到你手里了。可你想过没有，这天下有多少事？你一天只睡两个时辰，能批完所有的奏折。你能，不代表你的子孙也能！”
苏泽走到朱元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失魂落魄的帝王。
“你的后代里，懒的，直接几十年不上朝，把国事丢给太监处理。勤快的，就像那个崇祯，倒是想管，可他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整个文官集团？”
“朝堂上，没有丞相这个靶子，所有事情都得皇帝亲自拍板。一出事，文官集团就跪在下面，山呼万岁，高喊‘陛下圣明’，然后把所有黑锅都甩到你皇帝头上！他们自己呢？除了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参你一本，什么正事都不！”
“你最不信任文官，所以你的后代就重用宦官去制衡他们。结果呢？朝廷变成了两派斗兽场！文官和宦官在朝堂上互相撕咬，不死不休。国家大事？救灾？抗敌？谁在乎！”
“财政崩了，制度朽了，民心散了。最后，连老天爷都不帮你老朱家了。”
苏泽幽幽地叹了口气。
“明末，恰好遇上了数百年一遇的小冰河期。北方常年大旱，颗粒无收，南方洪水蝗灾，瘟疫横行。老百姓真的连树皮都啃光了，只能易子而食。这叫天运已尽。”
财政死局。
制度崩塌。
民心离散。
天运断绝。
苏泽用最简单直白的话，将一幅末世画卷血淋淋地铺展在朱元璋面前。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呆坐在地上，浑浊的双目失去了焦距。他一生引以为傲的四大发明——培养继承人、设立藩王、废除丞相、严刑峻法，在苏泽的描述中，竟都成了加速王朝灭亡的催命符。
原来，他不是缔造者。
他是最大的掘墓人。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混杂着血与泪的咆哮。
“好！好一个天运已尽！好一个掘墓人！”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红木柱子上，坚硬的木柱竟被他砸出一道浅浅的裂痕。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
刚才那个崩溃无助的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尸山血海般铁血气的洪武大帝。
他的悲伤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转化成了滔天的意。
不是对苏泽，而是对那个腐朽的未来，对那些把他江山啃食殆尽的蛀虫。
“苏泽。”
朱元璋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走到苏泽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人无数的手，轻轻拍了拍苏泽的肩膀。
“既然你能看到这一切。那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他没有问，他是在陈述。
苏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才是真正的朱元璋，从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哭泣，而是磨刀。
“办法……有是有。不过，代价很大。”苏泽不动声色地回答。又到了他最喜欢的环节——报价。
“代价？”朱元璋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咱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付代价。”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泽，望着大厅外刺眼的阳光。
“告诉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