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燕连着打了一个礼拜的黑拳,攒了四万多块钱。
她把钱用报纸包好,塞在爷爷以前放存折的铁盒子里,铁盒子藏在衣柜最上面的被褥底下。这个藏东西的法子是爷爷教的,小时候爷爷藏零花钱就这么藏,她趴在被褥上翻出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假装没找到。
有了这笔钱,至少半年内武馆倒不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打黑拳来钱快,但不能天天打。那些地下拳赛不是每天都有,而且李鸣旁敲侧击地跟她说过,场子里的人开始注意到她了——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看着白白净净的,进了笼子跟变了个人似的,出手又重又狠,场子里的人都叫她“那个女的”,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李鸣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燕儿,我听说有人想找你打‘特殊场’,一场给这个数。”他伸出三手指。
“三万?”楚燕问。
“三十万。”
楚燕没说话。
李鸣急了:“你别答应啊我跟你说,那种场子不是闹着玩的,上回有人在里面被打残了,抬出来的时候一条腿朝前翻的,你缺钱跟我说,我给你,你别——”
“我不借钱。”楚燕打断他,“也不打。”
“那最好,那最好。”李鸣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要不我给你介绍个正经活儿?我一个朋友开了个保安公司,需要人——”
“不用。”
楚燕说完就走了。李鸣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巷子口,那件黑色练功服洗得发白,穿在她身上却像量身定做的。阳光打在她后背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不说话了。他认识楚燕十多年了,知道这个姑娘什么脾气——她说不用的意思就是不用,不会再多说一句。
子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
楚燕白天在武馆练拳,下午去超市买菜,晚上有时候接着练,有时候坐在堂屋里对着爷爷的遗像发呆。她不爱看电视,不爱刷手机,朋友圈都没开过。武馆的座机偶尔响,大多是推销的,她一接起来那边就开始卖保险,她就挂。
有一天下午,武馆的门被人推开了。
楚燕正在院子里打木桩,听到动静回过头。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三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金链子,手指头上套着个翡翠戒指,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后面跟着的那个年轻一点,膀大腰圆,穿着黑T恤,两条胳膊露在外面,上面全是纹身,像两条花花绿绿的袖套。
金链子站在院子中间,往堂屋里张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墙上那块“楚氏武馆”的旧匾,笑了一声。
“这儿就是楚氏武馆?地方不小啊。”
楚燕看着他,没说话。
金链子又往前走了一步,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转,用脚点了点地上的砖,像是检查工程质量似的,一边转一边说:“这地段不错啊,你看这离地铁口才多远,走路不到十分钟吧?老城区改造的重点区域,这块地皮值老钱了。”
他转了一圈回来,站在楚燕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就是这儿的老板?”
“嗯。”
“姓楚?”
“嗯。”
“就你一个人?”
楚燕没再嗯。她看着他,等着。
金链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楚燕没接。他顿了一下,把名片放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我姓马,朋友们叫我马哥,华晟置业的,我们是正规公司。”他指了指自己,“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今天来呢,是想跟你谈谈这个房子的事。”
楚燕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白底金字,印着“华晟置业·马建明”几个字,上面还有个logo,像模像样的。
马建明见她看了,语气更大了些:“这房子你们自己住着也用不了这么大对吧?我听说你们这武馆也没几个人来了,一个月能收几个学费?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老板看中了这块地,想整体收过来做开发,价格你放心,肯定比市场价高,你拿了钱可以在别的地方再买个小点的——”
“不卖。”
马建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回得这么快。他又笑了笑,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个纹身男,纹身男也笑了笑。
“小姑娘,你先别急着拒绝,你看看这个数合不合适。”他伸出四手指。
“四——”
“四十万?”
马建明笑了,笑得很夸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四十万?你逗我呢?四百万。”
他说完就盯着楚燕的脸,等着看她什么反应。四百万,对于一个开武馆的小姑娘来说,应该是个天文数字了。
楚燕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卖。”
马建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那个纹身男往前走了一步,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刚要开口,马建明伸手拦住了他。
“行,不着急,你慢慢考虑。”马建明重新笑起来,把名片往石凳上又推了推,“名片你留着,想通了给我打电话。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啊,我们老板性子急,等不了太久。”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纹身男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楚燕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别的意思,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楚燕注意到了。
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了。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石凳上那张名片,没拿。风吹过来,名片被吹到了地上,翻了个个儿,露出白面。
她没弯腰。
接下来的几天,楚燕发现有人在她武馆附近转悠。
不是同一个人。有时候是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在巷口停一会儿,往武馆方向看几眼就走了。有时候是个年轻女人,拎着个包,假装在等人,但等了半天电话都没响过。楚燕练拳的时候眼观六路,这些事她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懒得理会。
第五天早上,她出门买菜,发现武馆门口被人泼了油漆。
红色的油漆从大门的门板上流下来,在地上淌了一摊,黏糊糊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的黑色练功鞋踩上去,鞋底发出“吱”的一声。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屋,拿了把铲子和一个水桶出来。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油漆铲掉,又提了两桶水把地面冲净。红色的油漆渗进了门板木头的纹路里,怎么刷都刷不净,留下一片淡红色的印子,像什么陈年的血渍。
她刷完门,把铲子和桶放回去,照常打拳。
午饭的时候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马建明站在外面,手里夹着烟,笑眯眯的。
“哎呀,这是怎么了?”他看了看门上那片红印子,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谁的这是?太不像话了。我跟你说,这附近治安不好,你们一个姑娘家在这住着,不安全。你要是把房子卖给我们,拿着钱想去哪去哪,多好。”
楚燕看着他。
“是不是你的?”她问。
声音不大,也不凶,就是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
马建明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是正经生意人,怎么能这种事?我就是关心你——”
楚燕没等他说完,把门关了。
马建明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出“砰、砰、砰”的打桩声,节奏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像砸在什么东西上。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张不太好看的嘴脸。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老板,那个姓楚的女的不松口……对,就是那个武馆的……软的不吃,我再想想办法。对了老板,那姑娘长得确实不错,照片您看了吧?比照片还好看……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又回头看了一眼武馆的门。
那扇门上的红印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