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翻开第一页。
[明珠,阿姨跟你说几句话,你听不听得懂,你都点头或者摇头,好不好。]
我点头。
[明珠,你在学校里读书,是不是字在纸上会跳?]
我愣了一下。
我点头。
[你读数学题,是不是读到一半,字就开始晃?]
我点头。
[你写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容易把[珠]的那一横,多写一笔?]
我点头。
[你抄黑板上的字,是不是抄到最后一个字,你都不记得第一个字是什么了?]
我点头。
张医生把档案合上。
她看着周院长。
她说。
[周院长,这个孩子,是典型的,发展性阅读障碍。]
[这是一种基因决定的、大脑对文字信息处理的差异。]
[简单说——]
[她脑子不笨。]
[她反应、记忆、情感、逻辑,跟同龄孩子比,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只是在处理[文字]这一种特定信息的时候,比别人慢。]
[这种孩子,通常在数学几何、美术、音乐、体育、手工,这几类不以文字为主的学科上,表现跟普通孩子一样,甚至更好。]
[但是在语文、英语、以文字为主的所有学科上,她会考得非常差。]
[这是一个医学问题。]
[不是一个[笨][蠢]或者[不努力]的问题。]
[她的学习方式,需要调整。]
[她需要专业的阅读训练老师,每周三次,每次四十五分钟。]
[训练两年到三年,绝大多数孩子可以跟上正常学业。]
[这个训练,本市只有我们医院和另外两家机构做。]
[一个课时,四百块。]
[一年,大概六万。]
[总计,十二万到十八万。]
张医生把档案推到周院长面前。
[周院长,这份档案,半年前,我在江女士面前,亲口说过一遍。]
[一模一样的话。]
[她当时点头如捣蒜。]
[她答应,每周三、五、,带孩子来训练。]
[她连钱都提前预交了——]
[十二万,一次性。]
[后来,她一次没带孩子来。]
[连退款她都没走。]
[那十二万,到今天,还躺在我们医院的预付账户里。]
[今天她秘书打电话,说让退。]
[我问她,孩子训练的事怎么办。]
[她秘书说——]
[[江总说,那孩子,她不要了。]]
[[退款转一张卡,卡号等会儿发你。]]
张医生推了推眼镜。
她看向我。
[明珠。]
[不是。]
[对不起。]
[陈开心。]
她轻声说。
[你今天晚上,要不要留在医院住一晚?]
[阿姨陪你。]
[阿姨今天早上,给你留过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她没退。]
——
我没答张医生。
我只是从椅子上,慢慢滑下来。
我走到周院长面前,把头埋进她的肚子。
我从早上到下午,第一次,哭出声。
我哭得脸红脖子粗。
我哭得整个医院走廊上都能听见。
我哭的不是阅读障碍。
我哭的是——
我半年里,在我妈家的那间卧室,被藤条抽过三次手心。
每一次,她一边抽,一边骂。
[蠢!]
[懒!]
[不争气!]
[我江一菲的女儿,怎么能考倒一?!]
[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
她抽完,把藤条扔到我床上。
她走出去。
她把门一摔。
那扇门,摔了三次,框都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