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飞跃的训练场，在市郊一个老旧的体育公园里。
说是训练场，其实就是块掉了草皮的泥地。
边线歪歪扭扭，球门锈迹斑斑，球网破了好几个洞。
风吹过来，能听见铁架子嘎吱嘎吱响。
林然拎着一袋子矿泉水，站在场边。
十月的龙城，太阳还是毒得厉害。
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粘在背上。
“你就是那个……林什么来着？”
一个声音从背后甩过来。
林然回过头。
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戴耳钉的年轻男人，正对着手机支架上的手机说话。
他的球鞋是限量款，训练服是定制款，脸上的笑容是营业款。
“兄弟们看到了啊，这就是龙腾飞跃的新援——西！甲！海！归！”
赵一鸣把“西甲海归”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
弹幕瞬间刷屏。
“？？？？？？”
“西甲海归来踢业余联赛？”
“这人是不是退役了？”
“看着好瘦，能跑动吗？”
“一鸣哥今天打算进几个？”
赵一鸣扫了眼弹幕，笑得更大声了：“别急别急，先看看这位海归——你叫什么来着？”
“林然。”
“哦对，林然。”赵一鸣拍了拍脑门，“埃瓦尔的那个——林然，是吧？西甲三年零进球零助攻的林然。”
他故意把手机转过来，镜头对准林然。
“来，给大家打个招呼。”
镜头里，林然站在泥地边上。
瘦削的脸，单眼皮，没什么表情。
手里拎着一袋子水。
不像海归，像刚下工的外卖骑手。
弹幕又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气质绝了”
“海归？海带吧”
“这身装扮我打满分”
“一鸣哥别难为人家了”
“听说他用脸进过球？”
“真的假的？”
赵一鸣看见这条弹幕，眼睛一亮。
“对！你们网上搜搜——埃瓦尔最后那场，林然后用后脑勺进了一个，门将手抛球砸他脸上又弹进去一个！”
他转过身，对着林然，脸上挂着一种“我在帮你刷存在感”的笑。
“林然，网上都说你是运气型前锋天花板——你自己觉得呢？”
林然把矿泉水袋子放在地上。
袋子里十二瓶水，四块钱一瓶的那种。
“水买来了，放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一鸣愣了半秒。
弹幕又刷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
“人家本不想理你”
“买水前锋上线”
“专业买水三十年”
“埃瓦尔饮水机管理员实锤”
赵一鸣脸色变了变，但镜头在拍，他马上把笑容挂回去。
“好好好，买水也行——为球队做贡献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
他拍了拍林然的肩膀，手上使了点劲。
“那边，再给我拿一瓶。谢了。”
林然弯下腰，从袋子里抽出一瓶，递过去。
赵一鸣没接。
他看着手机屏幕，对着弹幕说：“兄弟们，待会儿训练赛我开全场直播啊——海归替补登场，世纪大战，不容错过。”
他转过身，走向球场中央。
白色的球衣背面，印着一个巨大的“赵”字。
下面还有一个标签：#龙腾一哥。
风把那个标签吹起来，像是在朝林然招手。
林然看着那个背影。
他没生气。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被看低了十二年，他早就习惯了。
现在的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踢球的地方。
“那个人，你过来。”
又一个声音。
这次是从教练席传来的。
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嘴边叼着没点着的烟的男人，正朝他招手。
龙腾飞跃的主教练，老周。
人称“周指导”——在他二十年前还在省队踢球的时候。
“你就是那个……林然？”
老周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疲惫。
“嗯。”
“网上那个视频我看了。”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那两个球——你自己知道是怎么进的？”
林然想了想：“球砸我身上，弹进去了。”
老周笑了。
笑得很。
“行，至少没吹。”他说，“赵一鸣是咱们队里的头号射手，也是全网两百万粉的网红。这球队，一半的运营费用靠他的直播。另一半——没有另一半。”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这球队还没解散吗？”
林然摇头。
“因为有一个业余联赛的名额，挂着也是挂着。但今年要是再降级，名额也没了。”
“所以？”
“所以今天是选拔赛。”
老周站起来，指了指场上的二十来号人。
“这些人，有的是厂里的，有的是送外卖的，有的是学生——来这里，就是想踢球。”
他又指了指赵一鸣。
“他是来直播的。”
然后，他看向林然。
“你是来什么的？”
林然没有犹豫。
“来踢球。”
老周看了他三秒。
这三秒里，林然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行。待会儿上场。”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过先提醒你——在这儿，没人会把球传给你。”
—
训练赛开始。
赵一鸣带一队，穿红色背心。
林然被分到对面，穿蓝色背心。
其他队员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打量——不是好奇，更像是那种看到超市打折货的审视。
“他真在西甲踢过？”
“踢过——板凳，冷板凳，冰板凳。三年零进球。”
“昨天那两个球不是进了吗？”
“那是运气！你是没看视频——球砸后脑勺上弹进去的，他连头都没回。”
“我看了，还有一脚，人家门将手抛球砸他脸上……”
“哈哈哈哈是吗？”
“你们别说了，人来了。”
议论声在林然走近的时候，像拧上的水龙头，戛然而止。
赵一鸣站在中圈，对着手机挥了挥手。
“兄弟们，训练赛马上开始。今天我们的蓝队，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新援——前西甲职业球员，林！然！”
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哈哈哈哈前字去掉”
“职业饮水机管理员”
一个穿着红色背心的后卫凑到赵一鸣身边：“一鸣哥，对面那个新来的，什么来路？”
“来路？西甲三年零进球零助攻，跑动距离还没我直播时长多。”
“那怎么进的球？”
“运气——这世上总有些人，活一辈子就靠那几秒钟的运气。”
赵一鸣用下巴点了点林然的方向。
“一会儿别让他碰球。让他满场跑，跑到喘不上气。”
他顿了顿。
“我倒要看看，他能追着球跑多远。”
哨响。
比赛开始。
—
十五分钟后。
林然跑不动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跑不动。
他的肺部像被人从里面捏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粗粝的疼。
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速度已经慢到连裁判都比他跑得快。
这是系统绑定前的体测结果——体能评分21分。
约等于一只跑不死的蟑螂。
但连蟑螂都快比他快了。
球从左边飞过来，他追不上。
球从右边滚过去，他跟不上。
队友的传球，没有一脚是冲他来的。
他就像一个在球场上迷路的陌生人。
红色背心那队已经进了三个球。
赵一鸣进了一个，是一个漂亮的反越位单刀，推射远角，球入网的时候他回头朝镜头比了个心。
弹幕疯了。
“一鸣哥牛！”
“三比零了海归在嘛？”
“海归在场上散步哈哈”
“这体能还不如我”
蓝队的队友们开始用那种看累赘的眼神看他。
林然能感觉到。
他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脚下的泥地，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又又硬，散发着一股土腥味。
【叮——】
那个声音，又来了。
没有前奏，直接切入主题，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检测到场上局势：落后三球，士气崩溃，宿主正在被全方位碾压。】
【触发任务：封住赵一鸣的嘴。】
【任务要求：进球，方式不限。你懂的。】
【任务奖励：体能+5%。注：5%听起来不多，但你现在是21分，加完就是22.05分。知足吧。】
【任务补充说明：赵一鸣正在用他的嘴持续生产垃圾话，污染本系统所在的物理空间。让他闭嘴。立刻。】
【倒计时：本场比赛剩余时间。】
林然抬头，看了看计分牌。
3:0。
赵一鸣正从他身边跑过，嘴里还对着手机念叨：“兄弟们，海归好像有点累了，是不是昨天买水太辛苦了？”
弹幕笑成一片。
林然站起来。
腿还在抖。
肺还在烧。
但他不想再跑了。
他想进球。
—
第22分钟。
皮球滚到林然脚下。
不是队友传过来的。
是解围的时候踢呲了，皮球歪歪扭扭滚到他面前。
林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不是突然变强了。
也不是世界变慢了。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本能——
像是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拨开了，电流顺着脊背蹿上去。
他抬起右脚。
不远。
不到三十米。
球门在那里。
门前站着红色背心的门将，赵一鸣正在朝他喊话。
林然闭上眼。
球鞋撞上足球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砰——
皮球窜出去。
不是那种弧线优美的搓射。
是直的。
像被弹弓弹出去的一块石头。
然后，砸在门将的脸上。
弹进去了。
球网猛地张开，像被风吹起的旗帜。
【叮——】
【1/2。】
全场安静。
弹幕停了半秒，然后炸了。
“？？？？？？”
“啥？！”
“他闭眼了！”
“这他妈是什么射门？脸射？！”
林然睁开眼睛。
比分牌变成3:1。
蓝队的队友们看着他，张着嘴，脸上是“刚才发生什么了”的表情。
赵一鸣站在原地，手里的自拍杆歪了，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僵在那里，像一个没画完的油彩面具。
林然没有庆祝。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背还残留着撞击时的震感。
然后他想：
刚才门将疼不疼？
—
“他闭着眼踢的！”
“运气！绝对运气！”赵一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他马上意识到镜头还开着，压了压音量，“这种球，一百脚能进一脚——正好让他碰上了。”
弹幕开始分裂。
“一鸣哥酸了？”
“这真的是运气吧？”
“运气型前锋恐怖如斯”
“这人是职业的吧？”
“职业运气选手”
赵一鸣咬了咬后槽牙。
他走到门将身边，拍了拍肩膀：“没事，意外——再来。”
他的眼神转向林然。
那个眼神，林然在埃瓦尔的更衣室里见过很多次。
看你能靠运气吃到什么时候。
—
第31分钟。
还是意外。
蓝队获得一个角球，人堆里有六七条腿搅在一起。
皮球在人群里弹来弹去。
赵一鸣跳起来想解围，结果头皮蹭了一下，皮球变了方向，弹在林然的腰间。
然后，滚进去了。
滚。
是滚动。
皮球贴着门柱内侧，以那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一点一点滚进网窝。
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它。
门将扑了，但没够着。
林然站在原地，腰侧还残留着皮球撞上来时的钝痛。
全场第二次安静。
这次安静更长一些，像是所有人都需要更多时间来消化这个画面。
赵一鸣站在禁区线上，脸上的表情彻底崩了。
弹幕已经不属于他了。
“妈妈我见到玄学了”
“这是什么东西？？？”
“球自己滚进去了！”
“足球之神附体”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今天正好进了两个？”
“？？？？细思极恐”
“系统流主角吧这是”
“双响炮！”
【叮——】
【2/2。任务完成。】
【赵一鸣的嘴，已封。】
【注：暂时的。这种人的嘴是弹簧做的，你踩下去，它还会弹回来。】
【奖励发放：体能+5%。当前体能评分：22.05。恭喜，你现在约等于一只——跑得稍微快了一点的蟑螂。】
【额外提示：宿主本场进攻额度已用完。建议现在开始散步。你放心，以你现在的体能，散步也没人能看出区别。】
【系统温馨提示：手机屏幕右上角闪烁的红点，表示有新消息。建议你看看。】
声音停了。
球场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林然的鼻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双十指细长、没什么力气的手。
但他知道——
有什么东西变了。
—
赵一鸣摔了手机。
直播中断。
“你他妈——”
他冲到林然面前，脸涨得通红，银灰色的头发有几缕黏在额头上。
林然没后退。
他站在那里，看着赵一鸣。
没有挑衅的眼神，也没有得意的笑容。
就是很安静地看着。
“你这是什么运气？！”
赵一鸣的声音在抖。
不是愤怒。
是害怕。
是对某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解释、无法掌控的东西的那种害怕。
林然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
“就是……它自己往门里飞。”
赵一鸣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对着其他队员吼了一句：“看什么看？！”
龙腾飞跃的队员们，还站在场上。
他们看着林然。
目光变了。
不再是看累赘、看笑话的眼神。
是那种看到一枚哑炮突然炸开的惊恐。
林然弯下腰，捡起赵一鸣摔在地上的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手机壳上贴着一张贴纸。
上面写着四个字。
“迟早会火。”
林然把手机放在草皮上。
然后，他想起系统刚才的提示。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右上角，确实有一个红点。
点开。
是一封邮件。
全是英文。发信人那一栏写着：Manchester City Global Scouting Department。
下面一行小字：Subject: Urgent – Need to talk. (紧急——需要谈谈。)
签名。
André Silva
Global Development Director
附了一句话：“林先生，请尽快联系我们。薪水栏，你随便填。”
林然看着屏幕。
他想起那个传闻中的安德烈·席尔瓦——曼城的“金元秃鹫”，那个在欧洲足坛翻云覆雨的男人。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老周站在场边，那烟终于被他点着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然后，他对林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穿过烟雾，穿过泥地，穿过那些还愣在原地的队员。
“小子——”
“明天，接着来。”
林然点头。
他转身往场外走。
身后，太阳正从西边沉下去。
龙腾飞跃的训练场上，锈迹斑斑的球门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像一扇门。
—
【第2章 完】
下章预告：
赵一鸣的直播虽然中断了，但录屏已经在网上疯传。当晚，#西甲海归业余联赛玄学进球# 冲上热搜第十七名。安德烈·席尔瓦连夜登上私人飞机。
而龙腾飞跃的更衣室里，有人敲了赵一鸣的柜子。
“一鸣哥，那个林然——明天怎么弄？”
赵一鸣没有回头。
他把那张写着“迟早会火”的手机壳抠下来，攥在手心里。
然后，听见指甲嵌进塑料的声音。
他说：“明天，把球传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