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线。沈璃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虾米的形状,据她说这个姿势最有安全感。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我知道是谁。
因为那个号码,我没有存进通讯录,但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它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又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交学费、还赌债、给林婉买礼物、替林远山收拾烂摊子。
我按下接听键,下床,赤脚走进书房,关上门。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陌生的声音。
我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这个声音我听了二十多年,但现在听起来,像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跟我说话。可能是太久没联系了,也可能是我变了——我不再把这个男人当作“父亲”来看待了。
“林牧,”林远山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这个电话,“你……最近还好吧?”
“还好。”
“我听说,你和苏家的婚约解除了。”他没有用“退婚”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
“解除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是林远山第一次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以前他只会说“你这个月工资发了吗”、“妹要交学费了”、“你帮我还一下那个债主”。他从来不关心我的未来,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我的未来就是给他和他那个“真正的家庭”当牛做马。
“我有工作,有住处,有女朋友。”我说,“过得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林远山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不是意外,是意料之中的失望。他打电话给我,不是因为关心我过得好不好,而是因为他又缺钱了。
“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这个数字从林远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因为五十万很多——以我现在的财富,五十万不算什么。而是因为他开口就要五十万,不问我现在做什么、收入多少、能不能拿出来。在他的认知里,我的一切都是他的提款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要这么多钱什么?”
“你弟弟……林逸,他看中了一个,需要启动资金。我手头紧,先借一下,等回本了就还你。”
林逸。他叫林逸“你弟弟”,但从来不叫我“你哥哥”。林逸是他在王秀兰生的嫡子,是林家的骄傲,是那个在订婚宴上当众骂我是废物的人。
“林远山。”我叫了他的全名。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我从来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以前都是叫“爸”——即使那个字在我嘴里毫无温度,但我还是叫了二十五年。
“你知道你这辈子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
林远山没有回答。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寒心”这种情绪。在他眼里,我是没有感情的、可以无限索取的、永远不会说“不”的工具。
“不是你打我,不是你骂我,不是你在订婚宴上连头都不抬。而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儿子。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提款机。”
“林牧,你——”
“你要的五十万,我不会给。以后你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林牧!你听我说——”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挂断键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像是背了二十五年的石头,终于从肩膀上卸了下来。以前我无数次想过要对林远山说这些话,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因为我是个懦弱的人,因为我不知道离开林家我还能去哪,因为我总觉得“他毕竟是我父亲”。
但现在我知道了。
血缘关系不是枷锁。一个人对你好,你才对他好。一个人把你当工具,你不需要把他当父亲。
在书房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比想象中的平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把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清理净之后的宽敞和明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林远山,是系统。
【提示:“打脸系统”检测到宿主对“曾经看不起宿主的人”进行了正面反击。】
【目标:林远山。】
【后悔程度:50%(震惊+困惑+隐隐的不安)。】
【公开场合羞辱/后悔计数:2/2 已达标,但“公开场合”条件未满足。本事件属于私人通话,不计入主线任务完成度。】
【建议:在公开场合与林远山正面交锋,以达成主线任务最终条件。】
原来林远山也算。
在我被退婚的订婚宴上,他坐在主位上连头都没抬,这件事我一直记得。他不是不在乎,他是觉得丢脸——不是因为我被退婚丢脸,而是因为他有这样一个“废物儿子”丢脸。
所以他也应该后悔。后悔没有在适当的时候给我一点温暖,后悔把我当成提款机,后悔在所有人都嘲笑我的时候假装没有看到。
“林牧?”
沈璃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我转过头,她穿着我的白衬衫,光着腿,赤脚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又像是做噩梦了然后发现我不在身边。
“你怎么在这里?”她走过来,坐在我的腿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我醒来你不在。”
“接了个电话。”
“谁的电话?”
“林远山。”
沈璃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知道林远山是谁,知道我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关系有多冰冷。
“他找你什么?”
“借钱。”
沈璃从我颈窝里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但里面的情绪很清晰——心疼。
“你借了?”
“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会给他,让他以后不要再打电话了。”
沈璃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一种“你终于学会保护自己了”的心安。
“做得好。”她说,然后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短,很轻,但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有力量。
上午。
我开车去了沈氏集团总部。今天的程很简单——整理昨天谈判的纪要,以及和法务部门敲定协议的最终文本。
但我的心思不在这些上面。
林远山的电话提醒了我一件事——星辰科技和他之间的关系,我需要查清楚。林远山只是一个包工头,没有任何科技背景,他的名下怎么会有一家科技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把他的名字放上去的?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我需要找到答案。
我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调出了星辰科技的深度调查报告。
【星辰科技(深圳)股权结构:股东为星辰科技(开曼)有限公司。】
【星辰科技(开曼)股东: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信托基金。】
【信托基金受益人:不公开。】
这就是离岸公司的典型结构——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把真实信息藏在合法的迷雾后面。要查到最终受益人,需要跨越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和深圳三个司法管辖区,几乎不可能。
但有一个突破口:林远山。
他不是专业人士,他没有能力隐藏自己的痕迹。只要查清楚是谁让他当这个法人代表的,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星辰科技的真实控制人。
我拿起手机,给林远山发了一条消息。
【林牧:如果你现在有空,我们见一面。就今天。不要告诉任何人。】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
【林远山:好。在哪里?】
【林牧:城南,你以前带我吃早饭的那家豆浆店。十一点。】
城南。
那家豆浆店在城中村的一条小巷子里,开了二十多年,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以前林远山偶尔大发慈悲,会在周末早上带我去那里吃一顿早餐。不是因为他想陪我,而是因为他觉得带我出去吃比让王秀兰多做一个人的早饭更省事。
但对我来说,那是我和林远山之间为数不多的“好”记忆。
九点五十八分。
我提前到了。
城南的变化比我预想的更大。去年的一场大拆大建,把这里的老房子拆了一大半,剩下的墙上写着红色的“拆”字,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狭窄的街道上灰尘扬起,远处是推土机的轰鸣声,近处是几个搬家的工人往货车上搬运家具。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货车,眼神空空的。
那家豆浆店还在。招牌褪了色,“老王豆浆”四个字掉了两个偏旁,变成了“王豆”。店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皲裂,枝叶稀疏,像一个垂暮的老人。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我看到店里的桌子空了三张,只有一张坐着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男人。
林远山。
他比上次我见到他时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袋重得像是挂了两个小沙袋。他低着头,面前放着一碗豆浆和两油条,豆浆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推门进去。
门口的铃铛响了——老式的铜铃铛,声音清脆,像某种时光机器的启动键。林远山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道光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分辨是惊喜还是惊讶,然后就被他低垂的眼皮遮住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妈走过来,笑眯眯地问我要什么。我说豆浆一碗,油条两。
“你是老王家的儿子吧?好久没来了!”大妈看着我,又看了看林远山,“你们父子俩好久没一起来了吧?”
“嗯。”林远山替我回答了。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像是沙纸摩擦的声音。
大妈端上豆浆油条,走开了。
我拿起油条,在豆浆里泡了一下,咬了一口。油条吸饱了豆浆,软了,糯了,甜了,味道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你老了。”我说。
林远山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
“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林远山看着我,目光里有费解,“穿的衣服,说话的语气,连坐在这张破桌子前面的样子都不一样了。你以前坐在哪里都缩着,现在你坐在这里像是在坐什么高级餐厅。”
我笑了一下。
“林牧,”林远山放下筷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态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他以前和我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吃完了就走,从来没有想过多停留一分钟,“你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整晚。”
“想了什么?”
“想你这么多年在家里受的委屈。”
这是林远山第一次用“委屈”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处境。以前他只会说“你要懂事”、“你别惹你妈生气”、“你让让你弟弟”。他从来不觉得我受委屈,因为在他眼里,他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个屋檐住,就是天大的恩赐。
“爸,”我叫出了这个字,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这个字在我嘴里还有没有温度,“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事?”
“你是不是星辰科技的法人代表?”
林远山的脸瞬间变了色。不是白,不是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恐惧和震惊之间的灰。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看着他,“重要的是——你为什么是?”
林远山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豆浆。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但我看得到。
“一年前,有人来找我,”他的声音很沉,“说要用我的名字注册一家公司,给我二十万。我当时手头紧,你的学费欠着,林逸又要换车……”
“你欠的不是我的学费,”我打断了他,“我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
林远山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答应了,”他继续说,“那个人说公司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我只需要签几个字。我就签了。”
“那个人是谁?”
“一个姓……姓徐的。”
“徐敬业?”
林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名。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没有回答。心跳在加速,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姓徐的。徐敬业。一年前。一年前徐敬业亲自来找林远山,用二十万买走了他作为“法人代表”的身份。这解释了很多事情——为什么星辰科技的法人代表是林远山,为什么林远山对这家公司一无所知,为什么他今天看到我的反应是恐惧。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不净。
“林牧,”林远山的手伸过桌面,想要握住我的手,“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他的手在空气中悬着,像是停在了一道看不见的悬崖边上。
我没有伸手去握。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需要保持距离。林远山是我的父亲,但他也是徐敬业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我需要弄清楚,他是被动卷入的无知棋子,还是主动参与的共谋棋子。
“你签了什么文件?”我问。
“记不太清了……好几份,密密麻麻的字,我没仔细看。”
“你现在还是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应该是吧。没有人说让我改。”
“你能不能辞掉?”
林远山看着我,目光慌张:“怎么辞?”
“需要去工商局变更登记。如果你没有实际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理论上可以。但你需要一个新的法人代表来接替你。”
“谁愿意接?”
“我来处理。”我说,“你先去查清楚你现在名下到底有哪些公司,把所有的材料整理好,不要告诉任何人。”
林远山点了点头。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不耐烦的敷衍,而是一种微妙的、带着慌张和无助的依赖。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问路的人。
这个角色的颠倒,让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林牧,”林远山又叫了我的名字,“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做。”
“你有好多钱?”
“有一些。”
“那你能不能——”
“不能,”我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五十万,我不会给你。不是因为我不给,是因为不会用花在这件事上。如果你是真的需要帮助治病、吃饭,我会给。但给林逸做启动资金——不行。”
林远山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林逸是你儿子,我也是,”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儿子。今天我叫你一声爸,不是因为你还配这个字,而是因为我觉得我需要把话说清楚。”
林远山的眼眶红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眼眶红。他以前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威严的、脾气暴躁的、说一不二的男人。他打我耳光的时候没有眼眶红,他在订婚宴上假装不认识我的时候没有眼眶红,他打电话跟我要钱的时候没有眼眶红。
但现在,他眼眶红了。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林牧,我对不起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碎了。
豆浆已经彻底凉了。油条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泡在碗里,胀发了,变成了一坨白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我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有些伤害是时间无法抚平的,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那些伤害已经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像钉子钉进木头,之后,钉子孔还在。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放在桌上。
“这顿我请,”我说,“你整理好材料之后联系我。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转身走向门口。
“林牧。”林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转身。
“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站在那家小店门口,门外的阳光很烈,刺得眼睛发酸。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碎。
“很好。”我说。
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叮当一声,像某种仪式结束的信号。
阳光砸在脸上,很烫。我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走向停在路边的白色保时捷。附近有几个老邻居在路边闲聊,其中一个认出了我,指着我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那不是林远山家的那个私生子吗”之类的话。
我没有理会。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保时捷的轰鸣声在小巷里回荡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踩下油门,驶出了城南。
后视镜里,那家叫“王豆”的豆浆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白点,消失在了拐角处。
回市区的路上,手机一直在震。
沈璃的消息。
【沈璃:中午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璃:你怎么不回消息?你是不是又去查案了?】
【沈璃:林牧!你答应过我的!】
我趁着红灯停下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林牧:在开车,马上到家。排骨给我留着。】
【沈璃:哼。留了。你最好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放下手机,踩油门。
到家的时候,沈璃在厨房里等我。看到我进门,她从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
“你去哪了?”
“城南,见了一个人。”
“见了谁?”
“林远山。”
沈璃的表情顿了一下。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你没事吧?”
“没事。”
“他有没有欺负你?”
“他不敢。”
沈璃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捧住我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完我确实没有受伤之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排骨在锅里,自己去盛。”
“好。”
糖醋排骨的味道很好。比我自己做的还好。沈璃的厨艺在这几天突飞猛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学的。她坐在我对面,撑着下巴看我吃,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心安的、像是在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的光。
“林牧。”
“嗯。”
“你以后去见林远山,能不能带上我?”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她说,“城南那个地方,你去一次,心情坏一次。我陪你去,你心情会好一点。”
我看着沈璃。她坐在餐桌对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素净的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好。”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光。
下午,沈氏集团总部。
我把今天从林远山那里得到的信息整理成了书面报告,准备在下班前交给沈惊鸿。
敲门,进去。
沈惊鸿正在看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戴眼镜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锋利,多了些书卷气,像大学的年轻教授。
“有进展?”她没有抬头。
“嗯。”我把报告放在她的桌上,“徐敬业一年前找到林远山,让他当星辰科技的法人代表,给了二十万。”
沈惊鸿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了一下。她放下笔,拿起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远山是你父亲?”
“对。”
沈惊鸿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到我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你还好吗”之类的多余情绪,只有一种清醒的、克制的、专业的平静。
“你还好吗?”她还是问了。用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这种问题从来不是公事公办的。
“还好。”我说。
沈惊鸿看着我,沉默了一秒。
“这件事查到这里,你可以退出了,”她合上报告,“剩下的,我来处理。”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查,会涉及到更多林家的事情。你在感情上,不容易处理。”
“沈小姐,”我说,“感情是我的事,我会自己处理。案子是我的案子,我也会自己处理。”
我和沈惊鸿对视了几秒。
她先移开了目光。
“随你,”她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几个字,“但如果你觉得撑不住,随时告诉我。”
“好。”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林牧。”
我转身。
“明天的家宴,沈璃说你答应了来吃饭,”沈惊鸿低着头写着什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早点到。我爸可能跟你聊收购案的事。”
“知道了。”
从沈惊鸿的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遇到了赵思琪。她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看到我就停下来。
“林牧。”
“思琪。”
“昨天的谈判,你的表现很出色,”她说,“张明远那边已经传过来了消息,说很满意我们的方案。”
“那就好。”
赵思琪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徐敬业今天下午请假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说家里有事。但我在楼下看到了他的车,一直停在车库里。他没有走远。”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在哪?”
“不知道,但他在公司里,”赵思琪说,“只是不在我们这层楼。”
我和赵思琪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六十八楼,沈万山的办公室。
“你想太多了,”我说,“徐敬业是高级总监,去董事长办公室汇报工作很正常。”
“正常,”赵思琪点了点头,但她的表情写着“不正常”,“也许是我多想了。”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部通往六十八楼的电梯。楼层数字显示66——68——66。有人在六十八楼,现在正在下楼。
电梯门开了。
徐敬业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他看到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顾问。”
“徐总监。”
他走了。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味。徐敬业不抽烟,这是赵思琪说过的。但他的衣服上有烟味,说明他刚才待的那个空间里有人抽烟。
沈万山不抽烟,整个沈氏集团总部禁烟,只有顶层的露台是吸烟区。
徐敬业去过顶层的露台。和谁?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证据链更新:徐敬业今与不明人物在顶层露台会面。不明人物身份待查。】
【建议:查看顶层露台的监控录像。】
六十八楼的监控,只有沈万山和沈惊鸿有权限调取。我需要沈惊鸿帮我这个忙。
我掏出手机,给沈惊鸿发了一条消息。
【林牧:六十八楼露台的监控,今天下午的,你能帮我调取吗?】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
【沈惊鸿:知道了。明天给你。】
手机还没收起来,就震了一下。不是沈惊鸿,是沈璃。
【沈璃:晚饭做好了。炖了鸡汤,你回来喝。】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刚才在走廊里感受到的那股冷意,被这几个字冲淡了不少。
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经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姑娘跟我打招呼:“林顾问,下班了?”
“下班了。”
“慢走。”
“谢谢。”
电梯在一楼打开,大堂里的灯光很亮。我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还很烈,傍晚的太阳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橘红色。白色保时捷停在门口的车位上,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沈璃,不是沈惊鸿,是林远山。
【林远山:林牧,我想了一下午,你说的那些话,是对的。我对不起你。我打算把公司法人辞掉,材料正在整理。整理好了给你。你注意身体。】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林牧:好的。】
没有“没关系”,没有“我原谅你”。只有“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好的,你去做吧。好的,我们之间的事情,就到这里。
但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感觉到心里有一块压了很久的东西,轻轻地松动了一点点。不是完全消失了,只是松动了一点点。也许有一天它会彻底掉下来,也许不会。但至少现在,我不再把它背在身上了。
到家了。
门没锁,沈璃给我留了门。玄关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她的拖鞋放在门口,整整齐齐的,旁边是我的拖鞋。
“回来了?”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回来了。”
“鸡汤在锅里,自己去盛。”
我走进厨房,沈璃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炒最后一个菜。油烟机开着,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花炸开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首交响乐。
她从背后感觉到近,头也没回地说:“别在厨房抱我,油溅到衣服上。”
我没听她的。我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动了几下,像一只被抓住的猫在挣扎,然后放弃了挣扎,靠在。
“你今天怎么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没事,就是想抱你。”
“鸡汤要溢出来了。”
“溢出来我擦。”
“林牧,你今天真的不对劲。”
我笑了,松开她,去盛汤。
鸡汤是清炖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鸡肉已经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脱落。我喝了一口汤,鲜。又喝了一口,更鲜。
“好喝吗?”沈璃端着最后一个菜走过来。
“好喝。”
“那以后经常给你炖。”
“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远处的江面上,游船的灯火开始在水面上拖出金色的尾巴。我家在二十楼,从餐厅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金融中心那些高楼的轮廓,和它们身后那片越来越深的蓝色天空。
我和沈璃面对面坐着吃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那道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菜品很简单,但每一道都带着她的温度和心意。
“林牧。”
“嗯。”
“明天周六,你想什么?”
“想在家待着。”
“那我也在家待着。”
“你不用去陪陪你妈?”
沈璃想了想。“周晚上家宴会见到,明天就不去了。明天我只想待在家里。”
家。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说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已经不需要再刻意强调的词。
这个家,是我和她的家。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味。沈璃靠着我的肩膀,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城市的夜晚还很深,但我不再害怕黑暗。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家。
也因为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愿意和我一起面对所有黑暗的人。
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闪烁着,但我没有打开它。证据链、徐敬业、星辰科技、林远山、收购案——这些词汇在这个时刻都变得很遥远,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此刻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
一个是沈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