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法兰克福机场。
顾安拖着行李箱走出国际到达口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不是被建筑，而是被“安静”。法兰克福机场的到达大厅比他想的大得多，穹顶高耸，玻璃幕墙透进来深蓝色的暮光，但这里不像国内机场那样嘈杂。人们走路快而安静，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一两声德语广播在大厅里回荡。
他在指示牌前站了两分钟，找到了国内转机的方向。
“Entschuldigung…”他试着用德语问路，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停下来，耐心地给他指了指自动扶梯。对方语速很快，他只听懂了“往那边走”和“左手边”，但方向没错。
这是他在德国说的第一句德语。不算流利，但足以让他成功走到了值机柜台。
从不莱梅的飞机晚了一个半小时。
他坐在登机口旁边的长椅上等待，旁边是一对德国老夫妇，膝盖上摊着报纸，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再远一点的便利店里，灯光冷白，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德国面包、三明治和瓶装水。他花两欧元买了一个三明治，火腿芝士的，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净净。
晚上十一点十分，终于登机。
飞不莱梅的是小飞机，螺旋桨的，只能坐七十多个人。起飞的时候晃得很厉害，引擎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开拖拉机。顾安抓着扶手，旁边的德国大爷泰然自若地看报纸，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四十分钟后，飞机降落，他看到舱窗外不莱梅机场的跑道灯光一点点近。
不莱梅到了。
—
出关很顺利。海关官员看了一眼他的护照和邀请函，问了一句“来做什么”，顾安用事先准备好的德语回答“试训，云达不莱梅，十天”。对方点了点头，在护照上盖了个章。
深夜的不莱梅，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机场外面就是出租车停靠区，路灯安静地亮着，空气里带着一丝咸湿的味道——那是北海的方向。顾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连肺叶都被洗净了。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上车就问他是哪里人。顾安说“中国”，司机立刻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德国足球。顾安听不太懂，只能捕捉到一些词：“德乙”、“很难”、“加油”。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异国他乡的味道。沿路的房子大多是红砖或者灰色立面，街道净得像是刚被刷洗过。偶尔能看到几栋老教堂的尖顶，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云达不莱梅训练基地附近的一家小旅馆。说是旅馆，其实更像是一栋家庭经营的小公寓。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门口种着天竺葵。
他用手机给爸妈发了条消息：“到了。平安。别担心。”
北京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他以为不会有回复——但妈妈的回复秒到：“平安就好。快休息。”
他站在旅馆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德国清冷的夜空，然后拎起箱子，推开了那扇木框玻璃门。
—
第一天，顾安醒得很早。
时差还没倒过来，凌晨四点多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他索性起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不莱梅清晨的光线很特别——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带灰调的银色。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而均匀，像一块巨大的柔光罩。偶尔有海鸥飞过，翅膀划开雾气，叫声比国内的海鸥更粗犷一些。
六点半，他换上训练服出了门。
不莱梅训练基地就在旅馆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走近了，他站在铁栅栏外面看了很久。
威悉球场就在隔壁，体量比他想象中小一些，但红砖外墙和绿色钢结构交织的风格很有辨识度。周围很安静，只有早晨的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训练基地的草坪刚浇过水，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远处的看台座椅上沾着露水，几只乌鸦蹲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沿着基地外墙走了一圈。铁丝网里面就是球场，草皮修整得极其平整，像一个巨大的台球桌面。有两个工作人员正在粉刷球门框，白色的油漆桶放在地上，刷子挥动时带起细小的漆雾。
他在围栏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半空，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
这里是云达不莱梅——德乙，但这支球队的历史在德甲刻满了名字。
如果自己能留下来……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想完。梦想太脆弱，不能随便乱碰。眼下唯一值得想的，是十天试训期。
十天。
从这里开始，或者从这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