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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起床号响的时候,林辰就听到了雨声。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他翻身坐起来,右膝盖在弯曲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弹响——不疼了,王铁柱那瓶正红花油确实管用。

走廊里王铁柱的哨子声穿透雨幕炸开:“今天战术训练!场!所有人!”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套作训服。有人往外看了一眼就缩回头来——雨大得把场对面的营房都浇模糊了,跑道变成了泥浆带,单杠上挂着的雨水被风吹得横着飞。

场上站着六圆木。不是训练器材室那种打磨光滑的圆木,是从后山砍下来的真树,松木,碗口粗,三米长,树皮还带着毛刺,被雨水淋湿之后滑得抓不住。每木头用红色油漆在中间位置画了一道线,那是扛上肩膀的位置。

“一班二班三班!各一圆木!”王铁柱站在雨里,没撑伞,作训服被浇得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下面那两道刀疤的轮廓,“全班扛一,跑五公里。圆木落地全班重跑。”

没有人吭声。雨声太大了,打在作训帽上噼里啪啦响,顺着帽檐往下淌,流进领口里。

林辰弯下腰,把右膝盖上缠着的弹性绷带又紧了一圈。绷带是昨晚王铁柱给的,从卫生室拿的,不是新的,洗过好多次,边缘起了毛。他扯紧绷带贴好,站起来走到圆木最前面。最前面的位置最吃重,因为转弯的时候所有的离心力都甩在头杠的人身上。

“我来。”他把圆木的一头扛上右肩,另一只手扣住木头边缘。身后依次压下重量,小胖、石磊、周明和另外六个兵依次就位。木头压在肩窝里,松树皮粗糙的毛刺隔着湿透的作训服都能感觉到,扎得生疼。

“起!”十个人同时蹬腿,圆木离地。

“跑!”

第一圈还好。雨水冲在脸上还能睁得开眼,脚下的泥浆也不深,跑起来虽然吃力但节奏没乱。

第二圈开始,雨变大了。

跑道变成了沼泽。作训鞋踩下去的时候带着一坨泥,越跑越沉。雨点打在脸上像是小石子,眼睛本睁不开,全凭感觉跟着前面的人跑。肩膀上的圆木被雨淋得更沉了,松木吸了水,重量在一圈一圈地增加。

林辰在最前面。他低着头,雨水顺着后颈灌进作训服里,顺着脊椎往下流。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淹到脚踝,的时候要额外用一份力。右膝盖开始隐隐发酸,不是上次韧带拉伤那个位置,是旁边代偿发力的肌肉——他用一条半腿跑了太多天,左腿已经过载了。

第三圈。圆木的重量从肩膀上传下来,压在肩胛骨上。林辰感觉到右肩的皮肤在发烫——不是错觉,是松树皮把肩头的皮磨破了,雨水浸进去,每次木头颠一下都像有人拿砂纸在伤口上搓。他咬了咬牙,把圆木往左边挪了一寸,重心换到还没磨破的左肩上。

第四圈的时候,身后传来喘气声。很粗,很急,像是破风箱在往外挤气。

“周明,”林辰头也不回地喊,“坚持住。”

“能……能坚持……”周明的声音从队伍最后面传过来,细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他的体能是全连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小胖,但小胖好歹有副胖体格,周明什么都没有。

第五圈,意外发生了。

周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他的手松开了圆木,脸朝下扑进了泥浆里。圆木失去一个支撑点,猛地往右边歪,林辰的右肩被那股突然偏移的重量扯了一下,火烧一样的撕裂感从肩头炸开。他闷哼一声,用左手死死扣住圆木边缘,右腿蹬进泥里,硬是把歪掉的圆木顶住了。

“别停!”林辰吼了一声,“石磊顶周明的位置!小胖你往中间靠!”

石磊一步跨到周明的位置,把圆木扛上了肩膀。剩下的九个人重新稳住队形,喘着粗气站在原地。周明趴在泥里,脸被泥水糊了一层,挣扎了两下想爬起来,但腿在打颤。

林辰回头看了一眼小胖:“胖子,你去。”

小胖松开圆木,跑到前方弯下腰把周明从泥里拽起来。周明的膝盖在流血——不是摔的,是被泥里的石子硌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你们先跑,别管我……”

“别说屁话。”林辰把圆木重新扛正,咬紧的后槽牙把腮帮子绷出一条棱,“小胖你架着他,跟着跑。空出来的位置——石磊你一个人顶两个人的位置,顶得住?”

“顶得住。”石磊闷声应了一句。

小胖把周明架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并排在队伍旁边跟着跑。周明的一条腿瘸了,每跳一步都疼得吸气,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出第二声。

最后一圈。

林辰的肩膀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不是不疼,是疼麻了。圆木压在肩上的感觉变成了一种钝重的闷感,他知道自己的肩在流血,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往下淌,但雨太大,冲掉了血的颜色。左腿在承受越来越大的负荷,大腿前侧的肌肉在痉挛,一下一下地抽。

“还有最后八百米!”林辰喊,声音被雨打碎了一半。圆木压在那个磨破了的肩膀上,每颠一下都像有人拿钝刀在伤口上锯。

“喊口号!”石磊替林辰接了一声,“一!二!”

“猛虎!”全班齐吼。

“一!二!”

“猛虎!”

十个人的声音在雨幕里炸开,盖过了雨声。周明架在小胖肩上,也跟着喊,声音是十个人里最小但最用力的。场边上,王铁柱站在雨里,秒表被他攥在手心里没看,只是盯着跑道上一群扛着圆木在泥水里踉跄前行的兵。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林辰把圆木从肩上卸下来。木头落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打在他的裤管上。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雨水顺着鼻梁滴下来,在脚下的泥水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偏过头看了自己的右肩一眼。作训服磨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糊着一层血和泥的混合物,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泥。松树皮上沾着碎布丝和一点皮屑。

林辰直起腰,走到跑道边上。周明坐在泥水里,膝盖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净了,露出来看到一条小口子,不深。

“刚才为什么松手?”林辰问他。

周明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我怕拖累全班……”

“你拖累个屁。”林辰蹲下来,伸手把他裤腿上的泥巴抹掉,“全班十个人,少一个都不叫全班。你松了手,我们九个扛过终点也不算数——圆木是一,少一个肩膀它都会歪。”

周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在下巴尖汇成一条线。

林辰站起来,把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泥,朝周明伸过去。周明握住了。那只手很瘦,骨节细小,跟林辰的手差了两圈,但握在一起的时候,雨打在两个人手背上,溅起同一样的水花。

回到宿舍之后,林辰坐在床沿上把作训服脱下来。右肩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肿了一圈。石磊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碘伏递过来,林辰倒在棉签上自己往肩膀上抹。碘伏浸进伤口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但没停,把棉签从伤口这头擦到那头,动作跟擦皮鞋一样稳。

小胖坐在对面床沿上,看着林辰肩膀上的伤口,缩了缩自己没破皮的肩膀:“辰哥,你肩膀不疼吗?”

“不疼。”

“不疼你手为什么抖?”

“冷。”

小胖把被子从床上拽下来,披在林辰身上。被子盖住那个抹了碘伏的肩膀,白棉布上立刻洇出一点淡黄色的药印。

王铁柱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他没说话,把热水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小胖跑过去拧开壶盖——里面是热水冲的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水面上漂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姜片,一看就是炊事班自己切的。

“又是王班长送来的。”小胖把热水倒进搪瓷杯里递给林辰,“辰哥,班长对你真好。”

林辰接过杯子,热气扑在脸上。姜茶很甜,甜得有点腻,喝下去之后食道和胃都暖了,暖意慢慢往外渗,渗到发凉的指尖。

他端着杯子看着肩膀上那块破了皮又抹了碘伏的伤口,忽然想起王铁柱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兵被帮了一次,就想自己也能帮别人。”

他把杯子里的姜茶喝净,搁在床头柜上。

“小胖,明天你叫周明起来一块跑步。”

“你呢?”

“我肩膀伤了跑不了,你带他。”

小胖指了指自己:“我?我带他?我五公里跑了二十二分钟——”

“跑二十二分钟就不能带人?”林辰把被子从小胖肩上拽下来还给他,“班长说过,这叫带兵。”

小胖接过被子,愣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把被子裹在身上,露出一个有点傻但也有点认真的笑。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场上的泥水洼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映出远处水塔上停着的那只灰鸽子。雨停了,跑道被冲得净净,明天天一亮,又要在上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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