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之后,宿舍里照例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石磊的呼噜最有辨识度,又沉又闷,像远处有人在敲鼓。周明睡觉很安静,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一句听不懂的江西方言。
林辰没睡着。右肩上的伤口结了痂,开始长新肉,痒得他总想伸手去挠。他把手压在枕头底下,强迫自己不动,盯着上铺的床板数木板纹路。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呼噜,不是梦话。是金属罐盖被撬开的声音。很轻,撬一下停一下,每次停的时候都伴随着一声紧张的屏息。
声音从过道对面的下铺传来——小胖的铺位。
林辰支起身子,借着窗外路灯光看到小胖蒙在被子里,鼓成一个圆球。被子边缘透出一点微弱的手电筒光圈,那个圆球正在微微蠕动。
林辰没出声。他轻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两步跨过去,一把掀开小胖的被子。
手电筒的光刺了他一下。
小胖蜷缩成一团,屁股底下压着枕头,腿上摊着一个打开的铁皮罐头。不是食堂那种大锅菜罐头,是市面上卖的午餐肉,蓝色铁皮包装,上面印着一只红色猪头。罐头盖撬到一半,铁皮翘起来,边缘闪着油光。小胖右手捏着一把从食堂偷来的不锈钢勺子,左手攥着盖子撬开的半截铁皮,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舔掉的肉油。
“辰哥!”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眼里满是惊恐。
林辰看了一眼那罐午餐肉。铁皮上印的生产期是三个月前,罐头边缘有两处轻微的凹痕——不是摔的,是长途邮寄被压的。
“哪来的?”
“我……我妈寄的。”小胖把勺子藏到身后,又意识到藏不住,慢慢拿了出来,“就寄了两罐……不是,就一罐……”
他撒谎的水平还不如他叠被子的水平。
林辰在床沿上坐下来,朝他伸出手。小胖哭丧着脸,把勺子递过去,又弯腰把藏在下铺底下的一双臭袜子挪开,露出了另一罐还没撬的午餐肉。两罐,蓝色铁皮,并排放在褥子下面。
“我妈寄的。”小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部队里伙食不好,让我藏起来慢慢吃。我没舍得吃,在褥子底下藏了半个月了,今晚实在饿得受不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辰哥你别告发我,上次方便面就被没收了,这次再被王班长发现——我不会又要扫一个月厕所吧——”
林辰低头看着那两罐午餐肉。罐头上贴着邮寄单的残胶,寄件地址是手写的:四川省绵阳市三台县某某镇某某村。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完。
“你妈寄了多久到的?”
“半个月。走邮政寄的,慢。”
林辰把勺子进已经撬开的那罐午餐肉里,挖了一块,塞进嘴里。肉很咸,淀粉味重,吃不出多少肉感,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还行。”
小胖看着他吃了自己的肉罐头,眼眶红了:“辰哥……”
“别嚎。”林辰把勺子递还给他,“明天吃完早饭,把这两罐藏好。内务检查不是天天查铺底下的袜子,你藏那儿比藏褥子底下安全。”
小胖愣住了:“你不没收?”
“我又不是王铁柱。”林辰站起来,忽然皱了下眉头——右肩的伤被拉扯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肩膀,“但是有一罐你得给周明分点。他这两天练拆枪,晚上也饿。”
“没问题!”小胖破涕为笑,“我明天就给他分!分半罐!”
“半罐你也好意思说。”
“那分一小半……”
林辰没听他继续念叨,转身回了自己铺位。刚躺下,小胖又从被子里探出圆乎乎的脑袋:“辰哥,你以前吃过这种罐头吗?”
“没有。”
“那你以前吃什么?牛排?龙虾?”
林辰把手枕在脑后,想了一下:“记不清了。好像什么都吃过,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实话。他在京城吃了二十年饭,米其林、私房菜、顶级料,但他现在能想起的味道,是那天凌晨四点半门槛上两个煮鸡蛋的温热,是王铁柱搪瓷茶缸里苦得发涩的碎茶叶末,是刚才那一勺咸得齁嗓子的午餐肉。
第二天中午,林辰打饭的时候发现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新兵们端着饭盆往里挤,今天的菜谱是土豆炖肉——说是炖肉,实际上是土豆炖土豆,偶尔能翻到一块肥肉片。他端着饭盆回到宿舍,看见小胖和周明并排坐在床沿上,两人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盛的却是白米饭。米粒上铺着几片粉红色的东西,切得厚薄不匀——是午餐肉。
小胖用筷子夹起最大的一片,放进周明碗里:“你吃。你最近瘦了。”
周明推回来:“你吃。”
“我吃了半个月了,你们是战友。”小胖又推过去,使劲绷着脸,学王铁柱的语气,“这叫带兵——啊不对,带战友。”
林辰靠在门口,默默看这两人互相推让那几片午餐肉,推了三轮最后肉片碎了,脆一人一半。他转身走进宿舍,从自己饭盆里夹了一块炖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食堂今天土豆不错。”他说。
小胖和周明同时抬头看他,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被发现了秘密但没被拆穿、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
下午体能训练结束,林辰去了炊事班后面的锅炉房。右肩的伤还不能剧烈运动,他找了个角落坐着,把从王铁柱那借来的训练手册摊在膝盖上看。锅炉房的墙角堆着几袋煤渣,空气燥,带着一股淡淡的煤灰味。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辰哥。”小胖鬼鬼祟祟地探进头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溜了进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搪瓷碗,碗底铺着几片已经煎过的午餐肉,煎得两面金黄,冒着油光。
“食堂借的锅,”小胖蹲在他旁边,“放了一点点油煎的,热的好吃。趁凉之前赶紧吃。”
林辰接过搪瓷碗,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煎过的午餐肉确实比冷的好吃,焦香焦香的。他嚼着肉,心想这胖子为了煎这几片肉,怕是又翻了一次炊事班的后窗。
“你不怕炊事班长发现?”
“炊事班长今天休假。”小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再说了,辰哥你上次给我们做红烧肉,炊事班长不是还夸你了吗?我这也是跟你学的。”
“跟我学什么?学翻炊事班的后窗?”
“学把好吃的分给战友。”
门又被推开了。周明端着两个饭盆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锅炉房里的一蹲一立。他手里端着打好的晚饭——两份。
“我看你们没打饭——”周明把饭盆放在煤渣袋旁边,“我帮你们打了。”
三个人挤在锅炉房的角落里,煤灰在夕阳的光柱里飘浮。小胖夹午餐肉,周明分米饭,林辰把自己的那份菜拨到两人盆里。锅炉房的铁门关着,把外面的嘈杂声隔绝,只剩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缕夕阳和正在渐渐冷却的煤灰味。
“辰哥,我昨天给家里写信了。”小胖含着米饭含糊地说,“我跟我妈说,部队挺好的,战友也好,比我亲哥还好。”
“你有亲哥?”林辰问。
“没有。我没有哥哥。”
林辰没说话。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块午餐肉夹到小胖碗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煤灰。
“你们两个慢慢吃。我还有个事。”
他推开锅炉房的门,夕阳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橙红色的光里。右肩的伤在长新肉,有点痒,但他没有挠。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小胖正把刚才林辰夹给他的那块午餐肉又偷偷夹到周明碗里,周明没发现,专心扒着饭。林辰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黑色钱夹。黑卡的边缘在指尖反着光,便利贴上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被他翻来覆去地摸过太多次。他把钱夹塞回枕头底下,又摸到那两个并排放在床头的空午餐肉罐头的盖子。小胖洗净了舍不得扔,把其中一个盖子送给了他,说“可以当镜子用”。他把盖子翻过来,铁皮上果然模糊地映出自己的脸——黑了,瘦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窗口传来场上的哨子声,下午加训开始了。林辰把罐头盖子放在两个药瓶之间,站起来整了整作训服的领口,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