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被哨声炸醒的。不是起床号那种悠长的号声,是王铁柱挂在脖子上的那枚铁哨,吹起来尖得像刀子划玻璃。三声短,一声长——紧急。
“全连!场!打背包!快!”
王铁柱的吼声从走廊尽头贯穿整栋营房。铁架床瞬间炸了锅,上铺有人直接滚下来,脑袋磕在对面床沿上闷响一声,顾不得疼抓起裤子就往腿上套。黑暗中到处都是慌乱的喘息和金属碰撞的声音——脸盆被踢翻,牙缸在地上滚,有人两只脚穿进了同一条裤腿里。
林辰翻身坐起来。他没有像第一次紧急那样慌。开灯——不允许,紧急不准开灯。他摸黑把被子叠成三折,武装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被子上绕两道,勒紧。打背包的手法他练过不知道多少遍,熄灯后在黑暗中反复拆了打、打了拆,手指记住了每一个步骤,不需要眼睛看。
挎包、水壶、作训鞋、备用袜子、洗漱用品,一样一样塞进背包侧袋。他背好背包,蹬上鞋,第一个推开了宿舍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王铁柱。是李浩然。他站在一班宿舍门口,背包打得方方正正,武装带勒得又紧又直,作训服的风纪扣系到最上面那颗。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色的银边。
两人在走廊里对视了零点几秒。谁都没说话。林辰迈开步子往场跑,李浩然几乎在同一刻起步。两个人并排冲出了营房大门。
场上亮着一盏探照灯,雪白的光柱把跑道照得像白天一样刺眼。王铁柱站在灯下,手里掐着秒表,作训服外面套着迷彩背心。他身后的跑道上已经站了一个人——刘彪。
“林辰,二分零七秒。李浩然,二分零七秒。”王铁柱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把两人的成绩写在花名册上。
林辰站在起跑线后面,调整着背包带的长短。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背包带压在那个位置上有点疼,他把带子往左挪了一寸。
“背包打得不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辰转头。刘彪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背包打得很标准——不是上次那种吊儿郎当的作风,是他被罚写了三份检讨之后重新练过的。刘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那种戏谑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辰看了他一眼:“你的也不错。”
刘彪把目光移开,看着跑道上越来越多的新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没再说什么。
全连完毕。五十几个人站在跑道上,有人背包打歪了斜挎在身上,有人衣服扣子扣错了一路露着肚皮,还有人光着一只脚——鞋跑丢了一只。王铁柱用手电筒一个一个照过去,手电光在光脚那个新兵脸上停了三秒。
“五公里越野。背包不准散。最后一个到终点的,明天加练两小时据枪。”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哀嚎。
哨子响了。
所有人冲了出去。背包在背上颠簸,水壶磕着腰带上的铁扣发出有节奏的响声。林辰跑在第三位——李浩然第一位,石磊第二位。这个排名从第一圈到第三圈都没变过。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有人摔倒了。是从一班队列里掉出来的新兵,背包没打紧散了,被散开的背包带绊住了脚,整个人扑倒在跑道上。后面的人来不及刹车,被绊倒了三个,背包、水壶、挎包散了一地。跑道上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停下来扶人,有人捡东西,有人在黑暗中摸自己甩飞的鞋。
林辰绕开混乱的人群,继续往前跑。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右肩开始疼了。不是上次那种撕裂的疼,是钝的,像是有人拿橡皮锤在敲那个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口。他把身体微微往左倾,让背包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肩上。
第六圈,冲刺。
李浩然第一个冲过终点线。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腰,转身看着跑道——林辰在第六圈中途被一个背包散架的新兵挡住了路,绕了一下,耽误了大概五秒。这五秒让两人的最终成绩差了十二秒。
林辰冲过终点,把背包卸下来放地上。月光下能看清他的表情——脸上没有不服,只是有点遗憾。不是遗憾自己慢,是遗憾刚才那个新兵背包散得太不是时候。
“下次你赢不了。”李浩然站在对面,语气不是嘲讽。
“下次我背包带系松一点,让你三秒。”林辰回道。
李浩然嘴角动了动,没搭话。两人并排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后面陆续冲线的新兵。月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跑道上,一长一短。
所有新兵全部冲过终点之后,王铁柱队伍。用手电筒扫了一遍所有人的背包和着装,然后停在了一个人面前,手电光从那人光着的脚照到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明天加练。解散。”
新兵们拖着背包往回走,场上渐渐空了。小胖跑到半路又折回来,凑到林辰旁边压低声音说:“辰哥,你刚才背包带歪了。”
“我知道。”林辰把右肩的背包带解开,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压着伤口了。”
“那你还跑那么快?”
“不快就会被追上。”
小胖挠了挠头,不理解这句话的逻辑,但也没多问。他把林辰的水壶接过去挂在自己脖子上,两个人踩着月光走回营房。
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有人在厕所里洗磕破的膝盖,有人在宿舍里重新打背包——被王铁柱点名背包不合格的,明天早之前要重新打过。林辰端着水盆去水房洗脸,路过王铁柱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门没关严,那道手指宽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看见了三个人的背影——刘彪、赵大勇、孙强。三个老兵穿着体能训练服,站得笔直。
“你们三个,最近不错。”这是王铁柱的声音。
“周明那件事,”刘彪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我们几个后来想了一下,确实过分了。”
“是他妈过分了。”赵大勇接了一句,语气还是横,但声音闷闷的。
王铁柱没说话。林辰只听到搪瓷茶缸磕在桌上的声音,然后王铁柱的声音又响起来:“下周全旅新兵连会,你们仨都是老兵,动作标准。明天开始带新兵加练队列。带不好,检讨翻倍。”
“是。”三个声音同时回答。
林辰端着水盆从门口轻轻走过去。走到水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走廊里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和远处哨位上换岗的口令声。他站在窗前看着场,探照灯已经灭了,月光底下的跑道泛着灰白色,像一条涸了的河床。
忽然,他又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王铁柱房间传来的。是从楼梯口传来的,很轻,是作训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林辰侧身,退了一步。
苏沐雪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她穿着雪狼特种大队的制式作训服,作训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面露出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长条箱——狙击的携行箱。箱子很重,她提着的姿态却像拎一个手包。
她在水房门口停了一下,转头看见了林辰。
“你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跟训练时一样冷,但在凌晨两点的走廊里,那层冷意薄了几分。
“紧急,刚跑完五公里。”林辰靠在墙上,“你呢?”
“夜训。”她把枪箱换到另一只手里,“你们新兵连刚紧急?”
“嗯。”
“成绩?”
“全班第一。”
苏沐雪没说话,目光在他右肩上停了一瞬。一道淡淡的红印,是背包带勒出来的,在作训服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她的眼神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枪呢?”她忽然换了个话题,“拆装成绩。”
“一分十七秒。蒙眼。”
苏沐雪沉默了一秒。在全军狙击手集训队,蒙眼全分解结合的最好成绩是四十八秒。但那个人是她的教官,练了八年。林辰入伍不到两个月。
“还行。”她说。
就这两个字,然后转身提着枪箱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过三步之后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背包带记得调。右肩低了两公分。”
林辰靠在墙上,看着她走出走廊,转上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消失。他把水盆往水房水池里一放,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地流。他把脸埋进水里,凉意从脸上蔓延到头顶,冲走了跑完五公里之后残留在脑子里的那点热。
抬起头的时候,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把水龙头拧紧,拿起水盆,往宿舍走。走到李浩然宿舍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上贴着一张全班值表,李浩然的名字排在周一第一个。
林辰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门。李浩然正坐在床沿上解背包带,抬头看见他。
“什么事?”
林辰把一样东西放在他床头柜上。是那枚空弹壳——上次靶场考核后李浩然掉在地上的那颗。他一直放在裤兜里,洗净了,弹壳边缘被磨得有点发亮。
“还你。等下次比格斗的时候,再跟你赌一颗。”
说完他转身走了。李浩然坐在床沿上,拿起那枚弹壳,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火的位置上,林辰用小刀刻了一个很小的字:“赢”。
李浩然把弹壳攥在手心里,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不服。
窗外,月光把场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不是真的人,是单杠上停着的两只鸽子,一灰一白,并排站在单杠横梁上,缩着头,在凌晨的夜风里一动不动。远处山顶上,云层裂开一道细细的缝,启明星亮了一下,又被云吞没了。再过三个小时,起床号就该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