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陆沉舟说完那句话,堂屋里好一阵没人出声。
**开桥的人,少了一个。**
这几个字,比门外那孩子的哭声还叫人心里发紧。
因为鬼哭,尚且能说是邪门;可这句话,是从锁眼里塞出来的纸上写的。纸是活人能塞的,字也是活人能写的。
陈青禾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姜老太摔碎的茶杯还躺在地上,茶水顺着砖缝慢慢淌开。老太太没有去扶,也没有去捡,只盯着那摊水,脸色灰得像一夜没见光。
林小满最先回过神。
她弯腰去捡碎瓷片,手刚伸出去,姜老太忽然低声说:“别碰。”
林小满手一僵。
姜老太看着那滩茶水。
水里,有一粒米。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
那粒米泡在茶水里,慢慢胀开,米尖朝着大门的方向。
姜老太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还伤着,站得很慢。她从桌上拿起筷子,把那粒米挑出来,丢进灶灰盆里。
林小满声音很小:“姜婆婆,这又是啥讲究?”
姜老太没答。
她把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丢进破碗里。动作很稳,可陈青禾看得出来,她的手一直在抖。
电话里,陆沉舟问:“你们那边怎么了?”
陈青禾收回目光:“没事。外婆不小心打碎了杯子。”
陆沉舟没有追问。
他那头很安静,像在办公室,也像在车里。过了一会儿,他说:“锁上的旧字能确认是陈守义,但不一定代表他是锁的主人。也可能是后来刻上去的。”
姜老太忽然抬头:“不是后来刻的。”
陈青禾看她。
姜老太声音哑得厉害:“那把锁,是他年轻时候用的。锁身上刻名,是怕村里孩子拿去玩水。”
陆沉舟听见了,隔着电话问:“姜婆婆,能说清楚一点吗?当年老桥那道门,到底是谁负责开?”
姜老太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门口那碗米。
碗里的米比刚才暗了些。三枚铜钱压在上头,红线还绷着,没有断。门外已经没有孩子的声音,可那张湿纸还停在碗前,纸面上“点名”两个字被水泡得发胀,像两只睁不开的眼。
姜老太盯着那张纸,忽然说:“开桥不是一个人的事。”
陈青禾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陆沉舟那边也静了下来。
姜老太慢慢坐回椅子里,像一口气从腔里散了。
“老桥以前有道木栅门,门上挂两把锁。一把在桥这头,一把在桥那头。平时你外公管这头,小河村那边,是杜老师管。”
林小满忍不住问:“老师管桥?”
姜老太瞥她一眼:“那时候小河村穷,村里识字的人少。杜老师教书,也管夜里点灯。哪家孩子晚了没回,他都要去找。”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那晚如果要开桥,得有三个人在。”
陈青禾问:“哪三个人?”
“一头开锁的人,一头接人的人,还有点名的人。”
“点名?”
姜老太点头。
“涨水时过桥,最怕乱。大人推小孩,小孩找老人,越急越出事。杜老师有个册子,谁过了桥,他就点一个名字,怕落下孩子。”
林小满看向那张湿纸。
点名。
原来门外那孩子要的,是这个。
陈青禾轻声问:“开桥的人少了一个,是说那晚三个人里,有一个没到?”
姜老太嘴唇动了动。
“也许。”
“也许?”
“那晚太乱了。”老太太闭了闭眼,“雨大得跟天漏了一样,河水涨到桥墩。小灯子来借火的时候,我只听见他说灯灭了,桥那头看不见人。后来你外公出去找钥匙,云芝追了出去,我想拦,没拦住。”
她声音越来越低。
“再后来……人声,水声,雷声,全乱了。”
林小满很少见姜老太这样。
这个老太太平刀子嘴,谁都敢骂,可这会儿她坐在灯下,像被一场三十多年前的雨重新淋湿了。人还在屋里,魂却不知去了哪段旧路上。
陆沉舟在电话那头说:“姜婆婆,你说的杜老师,全名是什么?”
“杜子衡。”
“还活着吗?”
姜老太沉默了很久。
“死了。”
这两个字出来,屋里好像又冷了一点。
“尸体找到了?”
姜老太摇头。
“没找全。”
林小满脸色一白。
她想问什么叫没找全,可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姜老太看向她,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青槐河发大水,能找回完整的人,不多。”
堂屋里安静下来。
这话太重。
重得连林小满都低下了头。
陆沉舟说:“杜子衡如果有点名册,册子后来在哪里?”
姜老太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
陈青禾看着她:“外婆,你知道。”
姜老太手一顿。
陈青禾没有得太急,只轻声说:“你如果真的不知道,刚才不会先看那张纸。”
姜老太抬头看她。
祖孙俩对视片刻。
老太太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
“你跟你娘,真是一个模子。”
陈青禾没有接这句话。
姜老太慢慢说:“杜老师的点名册,没在桥上找到。可大水退后,有人从河湾子捡过一堆孩子书包。那堆东西,本来该送去镇上登记,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
林小满问:“谁捡的?”
姜老太道:“阿喜。”
林小满一愣:“捡破烂的阿喜婆?”
姜老太嗯了一声。
“她年轻时不叫阿喜婆,叫冯喜。小河村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她是从外村嫁过来的,没亲没故。水退后,她在河边捡柴,看见书包,就一个个捞起来晾。别人嫌晦气,她不嫌。”
林小满小声说:“阿喜婆现在还在河神庙那边住吧?”
“在。”
姜老太看向陈青禾,眼神里有明显的不愿。
“但你今晚不能去。”
陈青禾也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沉了。
门口那张湿纸还没能捡,外头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她不是不怕,也不是莽到非要夜里去河神庙。
她只是问:“明早去,可以吗?”
姜老太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她弯腰把碎瓷片拿到灶房,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小撮米。
她把米放到陈青禾掌心。
米是生的,凉的。
“明天去,走旱路。别沿河走。”姜老太说,“见了阿喜,别一上来问册子。她脑子不好,越问越乱。你就问,她这些年给谁留馒头。”
陈青禾低头看着掌心的米。
“为什么?”
姜老太说:“她记不住人名,但她记得谁没吃过饭。”
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听得陈青禾心里发酸。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那我也去。”
姜老太瞥她。
“你卫生院不要了?”
林小满顿了一下,气势弱了些:“我可以请假。”
“你今天在卫生院见过潘福生,又跟着去了老桥。”姜老太道,“你身上也沾了水气,明天先别靠河神庙。”
林小满一听,脸色有点难看:“那我会不会也……”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姜老太语气缓了些。
“你明天守着潘福生。他若醒了,再说小灯子或者点名,你记下来。别话,别问他为什么,别喊他全名。”
林小满难得没有顶嘴。
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着。”
陆沉舟在电话里说:“我明早去河神庙。”
陈青禾刚要说话,姜老太先开口:“你也不能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林小满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姜老太。她大概没想到,这老太太连警察都敢管。
陆沉舟语气还算平稳:“为什么?”
姜老太说:“你带着那把锁。锁上有陈守义的名字,也有桥上的水气。你去找阿喜,阿喜会怕。她一怕,就什么也说不清。”
陆沉舟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片刻,他问:“那谁去合适?”
姜老太看向陈青禾。
陈青禾明白了。
有些事,只能她去。
不是因为她有本事。
而是因为她拿着陈云芝留下的火柴盒,也因为小灯子已经找到了她。
这不是好事。
却是眼下唯一能往下走的路。
—
这一夜,陈青禾睡得很浅。
姜老太不让她睡西屋,说那扇窗下有脚印,今夜不净。她们把堂屋的长凳拼了拼,陈青禾裹着旧棉被躺在上面,林小满本来要回卫生院,最后被姜老太留下,睡在靠墙的小木床上。
“我睡这儿不合适吧?”林小满嘴上这么说,人已经把鞋脱了。
姜老太冷冷道:“你要是想半夜在路上被人喊姐姐,就回去。”
林小满立刻钻进被窝。
“我觉得这床挺合适。”
这样的语气,放在平时肯定能让陈青禾笑出来。
可那一晚,她笑不出来。
门口的碗一直摆着。
碗里的米没有再塌,可陈青禾总觉得,门外有人。
不敲门,也不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
半夜,外面起了风。
老屋的门板被吹得轻轻响。
咯。
咯。
咯。
陈青禾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神龛。神龛上供着一盏小灯,灯芯很小,光也不稳,照得墙上的影子像水一样晃。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站在一座桥上。
桥很窄,两边全是水。雨大得睁不开眼,脚下石面滑得站不住。远处有一群人挤在桥那头,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
有人哭,有人喊。
可所有声音都被水声压住。
只有一个孩子抱着一盏灯,拼命往她这边跑。
那孩子很瘦,衣服短了一截,裤腿卷到膝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破布鞋。他跑得很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怀里的风灯撞在口,玻璃罩碎了一角。
他跑到陈青禾面前,仰起脸。
脸上全是雨水。
“姐姐,借个火。”
陈青禾看着他,张了张嘴。
她知道不能应。
可是梦里的她,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盒火柴。
孩子的眼睛很亮。
不是鬼的眼睛。
是一个人快要抓住活路时,才会有的亮。
陈青禾的手发抖。
她取出一火柴,想划亮,可火柴头刚碰到盒边,雨水就顺着她指缝淌下来,把火柴浇湿。
她划了一下。
没着。
再划一下。
还是没着。
孩子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桥那头传来杜老师的声音:
“点名!”
“何灯!”
孩子猛地回头。
水声轰的一下漫上来。
陈青禾从梦里惊醒。
堂屋里一片昏暗。
天还没完全亮。
鸡已经叫过第一声。
林小满睡得蜷成一团,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姜老太坐在桌边,显然一夜没怎么睡,手里捏着一红线,正往三枚铜钱上穿。
陈青禾坐起身,背上全是冷汗。
姜老太看她一眼。
“梦见了?”
陈青禾点头。
“他说他叫何灯。”
姜老太穿线的手停了一下。
“他肯告诉你名字,就不是想害你。”
陈青禾下意识问:“那他想要什么?”
姜老太低头继续穿线。
“想回家的人,要么找路,要么找名。路断了,就只能找名。”
她把穿好的铜钱递给陈青禾。
三枚旧铜钱,红线串着,中间打了个活扣。
“拿着。别挂脖子,放包里。遇到旧物,先用它压一下。若是活人放的东西,铜钱不动;若是死人的物,铜钱会冷。”
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听见这话,从被窝里探出头。
“姜婆婆,这东西能给我也来一串不?”
姜老太看她:“你当买菜?”
林小满讪讪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我可以给钱。”
姜老太被她气得想骂,最后却只是从针线篮里摸出一红绳,系到她手腕上。
“你嘴碎,戴这个。不是保命,是提醒你少说两句。”
林小满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眨了眨眼。
“姜婆婆,你这算关心我吧?”
姜老太冷哼:“想多了。”
林小满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贫。
这点暖意很短,很快又被门口那张湿纸压回去。
鸡叫第三声后,姜老太才让陈青禾去捡。
陈青禾没有直接用手碰。
她拿了两竹筷,把湿纸夹起来,平铺在旧报纸上。
纸比昨夜看着更薄,像随时会破。上面除了“点名”两个字,背面还有一串模糊的线条。陈青禾把纸对着窗光看,才发现那像是一张小地图。
不完整。
只有一条河,一座小庙,还有庙后画着一个圈。
林小满凑过来看:“河神庙?”
姜老太扫了一眼,脸色沉了沉。
“阿喜住的地方。”
—
陈青禾吃过早饭,就准备出门。
姜老太给她塞了一小包生米,还有那串铜钱。
“别走河边。”
“知道。”
“见到阿喜,不许吓她。”
“知道。”
“她要是给你东西,别急着收。先问是谁的。”
陈青禾一一应了。
姜老太反而更不放心。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天黑前回来。”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得像任何一个老人叮嘱晚辈出门。
陈青禾忽然心里一软。
她点点头:“我回来吃晚饭。”
姜老太别开眼。
“谁给你做。”
话是这么说,灶上却已经泡好了米。
林小满被卫生院电话叫走,临走前还不放心,非要把一只小药包塞给陈青禾。
“退烧药、碘伏、纱布,还有一小瓶葡萄糖。你别嫌麻烦,真出事能顶一下。”
陈青禾接过来:“谢谢。”
林小满瞪她:“少来这套。你平安回来再谢。”
两人在村口分开。
陈青禾没有叫牛占水。
她记得姜老太说走旱路,旱路车进不去,只能步行。河神庙在槐树湾东南,路绕得远,要翻过一片废田,再穿过旧桑树林。
雨停了一夜,地还湿着。
田埂边的野草挂满水珠,踩过去,裤脚很快湿了一圈。远处青槐河被雾盖着,看不见水,只能听见低低的流声。
陈青禾尽量不往河边看。
桑树林多年没人打理,枝条乱长,树上生着灰白的菌。风吹过,叶子哗啦一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走到林子深处时,她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唱歌。
声音苍老,断断续续。
唱的是本地小调,调子很慢:
“河水涨,灯儿亮,
娃娃过桥莫回望……”
陈青禾停下脚步。
桑树后,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弯着腰,正在捡地上的枯枝。她头上包着旧蓝布巾,背上背着竹筐,筐里除了柴,还有几个空瓶子和一只破碗。
她一边捡,一边把枯枝分长短码好。
陈青禾认出来。
这就是阿喜婆。
阿喜婆比姜老太还矮,脸很小,皱纹密,眼睛却不浑浊。她看见陈青禾,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云芝?”
陈青禾心口一动。
“我不是陈云芝。”
阿喜婆歪着头看她。
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哦,云芝的囡。”
陈青禾放轻声音:“阿喜婆,我是陈青禾。”
“青禾。”阿喜婆像在嘴里尝这个名字,“好名字。禾苗青青,能活。”
她转身继续捡柴。
陈青禾没有急着问点名册。
她想起姜老太的话。
别一上来问册子。
于是她蹲下,帮阿喜婆把几湿柴挑出来。
“这个湿了,烧不着。”
阿喜婆看着她笑。
“湿了晒晒就着。人也一样,淋了雨,晒晒太阳,还能活。”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叫陈青禾心里一酸。
她陪阿喜婆捡了一会儿柴,才问:“婆婆,你这些年是不是常去河神庙后面放馒头?”
阿喜婆手里的动作停了。
桑树林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枯枝放进筐里,很认真地点头。
“要放。”
“给谁放?”
“给没吃饭的娃娃。”
陈青禾声音更轻:“有几个娃娃?”
阿喜婆掰着手指数。
数到一半,乱了。
她皱着眉,有些着急,又从头数。
“一,二,三……”
数到十八,她停住。
脸上浮出一种茫然。
“还有一个。”
陈青禾心跳微微加快。
阿喜婆抬头看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忘了他叫啥。”
她忽然用力拍自己的额头。
“我咋又忘了?杜先生要骂我的。”
陈青禾赶紧拦住她。
“别打,婆婆,慢慢想。”
阿喜婆眼眶红了。
“他们都说没少,说我老糊涂。可我记得有一个没吃上馒头。”
她抓住陈青禾的手。
老太太的手很凉,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
“云芝的囡,你信不信我?”
陈青禾看着她。
“我信。”
阿喜婆像终于松了口气。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不是铜的,也不是铁的,看着像一把很小的木钥匙。上头拴着红布条,布条旧得发黑。
“庙后有箱。”她说,“我不认字,杜先生叫我看着。”
陈青禾屏住呼吸。
“杜先生什么时候叫你看着?”
阿喜婆想了想,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梦里。”
她说得很认真。
“他年年来,叫我别丢。可我没丢,我藏得好好的。”
河神庙就在桑树林后头。
庙很小,墙皮剥落,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庙后是一片荒地,长着半人高的蒿草。阿喜婆走得慢,却认路,她拨开一丛草,露出一块歪斜的青石板。
石板下有个小木箱。
箱子已经烂得发黑,外头包了一层油布。阿喜婆用那把小木钥匙拨了很久,锁扣“啪”的一声开了。
木箱里,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只有一摞旧书包带、几块小木牌,还有一本被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册子。
陈青禾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把册子取出来,小心打开。
第一页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
**小河村小学学生点名册。**
字迹端正,是个读书人的字。
陈青禾翻到最后一页。
一行行名字列在那里。
何灯。
周小云。
冯二宝。
李春草。
……
陈青禾一边看,一边数。
十八个。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八个。
阿喜婆在旁边急了。
“不对,不对,少一个。”
陈青禾没有说话。
她看见最后一页的最下方,有一块被刮掉的痕迹。
那里原本应该还有一个名字。
纸面被刀刮得很薄,几乎透光。有人很用力地刮过,像恨不得把这个名字从世上刮净。
陈青禾从包里拿出那串铜钱,轻轻压在刮痕上。
铜钱一碰到纸面,冰得刺手。
阿喜婆忽然低声说:
“这个娃娃,后来有人接走了。”
陈青禾抬头。
“谁?”
阿喜婆皱着眉想了很久。
风吹过庙后的荒草,草叶一层层伏下去,像水浪。
老太太终于想起来一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穿长衫的人。”
“大家都叫他怀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