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6月29,农历五月初十,星期二。
今天是李小韵上学的第一天。
公鸡还没叫第三轮,她就已经睁开眼睛了。窗外还灰蒙蒙的,枣树的影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韩金兰还在睡着,昨晚她又纳鞋底纳到很晚,李小韵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过一次,还看见她妈在油灯底下低着头穿针引线。
李小韵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那件天蓝色的半袖小裙子——这是韩金兰昨天特意挑好放在床头的,说是上学第一天要穿得净净的。她没穿那双新凉鞋,大爷买的那双粉红色凉鞋大了一点,走路啪嗒啪嗒响,她准备等脚再长长再穿。裙子口袋已经被韩金兰缝上了一层里衬,装东西不容易掉。
“早起的鸟儿要先修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子里。
枣树底下,黎明前的凉意还没有散尽,露珠挂在草叶尖上,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撒了一把碎银子。她铺好棉垫子,盘腿坐下。
静心诀第六天。
闭上眼睛,调息。今天的状态出奇地好。也许是上学这件事让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也许是灵泉水的作用开始累积显现,总之她今天的杂念比任何一天都少。呼吸之间,丹田里的那团暖意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浮现了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不是一团模糊的热气,而是一颗小小的、有形状的火种,稳稳地嵌在肚脐下面两寸的位置。
更让她惊喜的是,那股暖意不只是停在丹田里了。它顺着后背正中间的那条线往上攀,经过了腰眼、经过了肋骨、经过了肩胛骨之间,一直爬到了后颈窝。虽然到了后颈的时候已经变得很微弱了,像是走到半路没力气了,但确确实实走到了。与此同时,还有一丝更细微的暖流从前往下走,走到心口的位置停住了,在那里轻轻挂住,把她的心跳衬得又稳又慢。
后背往上,前往下。这两条路线,她不懂经脉,但脑子里多出来的那套静心诀自带的知识告诉她——这是任督二脉的雏形。当然不可能六天就打通,但已经开始有气感了,这对于一个六岁的身体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进展。
“叮——静心诀修炼进度更新。第六天打坐完成,效果评级:优秀。当前修炼进度:6/7,距入门还剩1天。提示:明为入门最后一天,建议宿主选择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完成最后一次打坐。入门后将解锁‘内视’能力,可感知自身经络运行状态,也可通过肢体接触感知他人经络大致状况。”
明天就能入门了。
李小韵收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精神头比任何时候都好,眼睛看东西都好像比平时亮了一个度——东边天上那层薄薄的朝霞,从灰色变成淡粉,又从淡粉染上了一层橘红,颜色变幻的每一个层次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签到。”她在心里默念。
“叮——签到成功。签到期:1993年6月29。宿主年龄:6岁。本次签到获得:积分+5,现金+3元。今特殊事件加成——宿主首次入学,额外获得:技能点+1。”
“当前累计积分:111。累计现金:52元。可用属性点:4。可用技能点:1。当前连续签到天数:9天。距离商城解锁剩余:21天。”
技能点。上一个技能点她用来学了《小燕子》,这个技能点她先留着,等上学以后看看需要什么技能再说。
她照例去灶房往水缸里加灵泉水。今天多加了一点点——她妈昨天纳鞋底到那么晚,让她妈今天精神好一点。灵泉水顺着水缸壁淌下去,无声无息地混进了井水里。
韩金兰起床的时候,李小韵已经把早饭的粥锅搅了三圈了。她妈揉着眼睛走进灶房,看见灶台前面站着个踮着脚尖搅粥的小人儿,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上学,不能迟到。”李小韵放下勺子,仰着脸看她妈。
韩金兰看着她闺女身上那件天蓝色的裙子——裙子是去年买的,洗了好多次了,颜色淡了一层,但净净的。林晓豆昨晚已经把自己的布书包找出来放在床头,那是韩金兰用碎布头拼的,一块蓝一块白的,没什么花纹,但针脚缝得密密实实。她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端给李小韵,自己也盛了一碗,母女俩坐在门槛上喝粥。早上的空气凉爽而清甜,枣树上有只麻雀在跳来跳去,时不时刻歪着脑袋瞅她们一眼。
李成涛扛着锄头从屋里出来,看见门槛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穿裙子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表情挺有意思的,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说啥,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在李小韵头上摸了一把,粗粝的手掌蹭过她的头发,然后扛着锄头下地了。
今天是去上学。不是去报名,不是去交书本费,是正式坐在教室里,当一个学前班的学生。
出门前,韩金兰又检查了一遍她的书包——蓝白碎花布书包,里面装着一本语文课本、一本田字格本子、两支削好的铅笔,还有一个煮鸡蛋。韩金兰把鸡蛋用一块净的手帕包好塞进书包里,又在书包外面的小口袋里放了几张撕好的旧报纸,“上厕所用的”。
“中午回来吃饭,别在学校乱跑。”韩金兰蹲下来给她理了理领口,又把她头上的两个小马尾重新扎了一遍,扎得紧紧的,“放学了别在路上玩,直接回家。有男娃拽你头发就告诉老师,别拽回去——你拽不过人家。”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大概是意识到这个嘱咐有点多余,自己先笑了,“不过你大概也吃不了亏。”
李小韵背上书包,书包比她想象的要重一点,课本和本子加在一起还是有些分量的。书包的带子有点长,背在背上晃来晃去的,韩金兰把带子打了个结才合身。她戴上草帽,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她妈一眼,然后迈出了门。
村小学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李小韵已经走到了场边上。说是钟声,其实是门卫孙大爷手里拿着一个铁锤敲一块挂在柳树上的铁轨——那块铁轨据说是从铁路上捡的废料,敲起来嗡嗡响,穿透力极强,整个李家村都能听见。
场上乱糟糟的。大小不一的孩子撒了欢似的在旗杆下面追着跑,有光脚的,有穿解放鞋的,也有穿塑料凉鞋的。一个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捅蚂蚁窝,嘴里还念念有词;两个女孩在玩拍手游戏,一边拍一边念着“你拍一我拍一”的歌谣,节奏越拍越快。王小强站在柳树底下,手里举着一个馒头在啃,嘴里塞得满满的,看见李小韵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韵韵”,馒头渣从嘴角掉下来。
陈小虎还是蹲在那个老位置,手里削着树枝。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小个子男孩,看起来跟李小韵差不多大,皮肤黑黑的,颧骨高高的,蹲在陈小虎旁边一动不动地看削木头,像是陈小虎的影子。李小韵认得这张脸——这是陈小虎同父异母的小弟陈小山。陈小虎的爸前两年续了弦,后妈带了跟前窝生的一儿一女,陈小虎从那时候就添了个弟弟陈小山和一个直到现在还不会自己扣扣子的小妹妹陈小麦。
铁柱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一个比他背还宽的军绿色布书包,脸上的表情跟上坟差不多。铁蛋妈昨天在他耳边念叨了整整一个晚上,看见铁蛋远远地跑过来拍铁柱的肩膀说了一句“别哭”,被铁柱白了一眼。铁蛋讪讪地挠挠头,又跟李小韵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就跑回自己年级的教室去了。
“叮——监测到宿主即将开始第一堂课,发布支线任务:课堂表现。任务要求:在今天上午的课堂中获得至少一次老师的点名表扬。任务奖励:积分+10,额外抽奖机会一次。”
获得一次表扬。李小韵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学前班的课,无非是认字、数数、唱儿歌。认字数数对她来说太简单了,但要拿捏好分寸,不能表现得太离谱。唱儿歌倒是可以发挥一下,反正之前已经在家里表演过《小燕子》了,老师问起来就说在家学的,完全合情合理。
学前班的教室在平房最东边,挨着一年级。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孩子,有的安安静静地坐着,有的在桌面上用手指画着看不见的画,有的趴在桌上打盹。王小强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铁柱被安排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李小韵被李老师安排在第二排正中间——这是所谓的“好学生位置”,离黑板不远不近,老师一抬眼就能看见。
她把布书包挂在课桌旁边的钩子上,课本和田字格本放在桌面上,铅笔摆在本子右边,一切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坐直了身子。
李老师走上讲台。今天她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的确良短袖,只是换了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一些。她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李小韵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a”。
“今天我们先复习拼音——谁会念这个字母?”
教室里举起好几只手,王小强举得最高,屁股都离开板凳了。李小韵也举手了,动作不夸张,但很自然。
“李小韵,你来念。”
“a。”她念得很清楚,声音不大不小。
“对,念得好。这是韵母a——嘴巴张开,舌头放平,嗓子用力,a——”
李老师又写了几个字母,李小韵每次举手都恰到好处——简单的字母她念对了,难一点的比如整体认读音节她故意磕巴一下再念对,既不让老师觉得她太笨,也不让老师觉得她太聪明。李老师点了她三次名,两次都答对了,一次故意答错了半边,然后自己改正了。
“很好,李小韵同学认字很认真。”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在花名册上记了些什么。
“叮——任务进度更新:已获得课堂表扬一次。支线任务‘课堂表现’已完成。奖励发放:积分+10,抽奖机会一次。是否现在抽奖?”
“留着。”李小韵在心里说。抽奖机会先攒着,等有好运气的时候再抽。
第一节语文课结束后,是算术课。算术老师是个姓张的老头,五十多岁,是李家村教育界的“活化石”——教过李小韵她爸,也教过李小韵她二大爷,现在又来教李小韵。张老师头发花白,穿着白布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毛,说话慢悠悠的,但板书特别漂亮,粉笔字写得像印刷体一样。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1+1=?”,然后转过身来:“谁来回答?”
所有小孩都举手了。
“铁柱。”
铁柱站起来,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小声说:“二。”
“对,坐下。”
张老师又写了“3+2=?”。这次叫的是李小韵。
“五。”李小韵站起来回答,声音清清脆脆的。
“好,坐下。”张老师多看了她一眼。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张老师出了一道稍微难一点的题,10以内的连续加法。这下举手的少了一大半,只有王小强和李小韵还在举着。张老师叫了王小强,王小强站起来“2+3+1”、然后掰了半天手指头,说了个“六”。张老师点点头,又叫了李小韵做另一道,李小韵也答对了。
“行,这两个同学算术不错。”张老师在花名册上记了两笔。
上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放学的钟声一响,孩子们像开了笼的鸡一样往外冲。铁柱跑得最快,大概是憋了一上午的尿。王小强跟在后面,书包带子都没来得及背好,一边跑一边往后甩书包,差点把旁边的小女生打了个跟头。
李小韵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课本、本子、铅笔,一样一样放回书包里,然后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场上被晒得白花花的,旗杆的影子缩成了一小截。她刚走出校门没多远,就听见背后有人叫她。
“李小韵!”
她回头一看,是王小强。他跑得满头大汗,书包蹦蹦跳跳地拍着屁股,嘴里还喘着粗气。
“你算术真好。以后咱俩一块儿做作业吧?”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挺直了身子,努力做出一个正经的表情。
李小韵看了他一眼,想起上辈子这小子拽她皮筋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行。”
王小强咧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牙洞,然后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下午见”,差点撞在路边的杨树上。
回到家,韩金兰已经在灶房做饭了。今天的午饭是面条,手擀面,切得宽宽的,下在大锅沸水里滚了几滚捞出来,浇上用韭菜和鸡蛋炒的卤子,上面还撒了几粒葱花。李小韵坐在门槛上吃了一大碗,从她妈夹过来的鸡蛋里又悄悄夹回去两块。
“中午歇会儿,下午还上课呢。”韩金兰把她的草帽摘下来挂在门后。
“妈,老师表扬我了。”李小韵一边嚼面条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韩金兰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没说话,但切菜的速度好像快了一倍,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听起来像是一首欢快的小调。
下午是音乐课。
音乐老师就是李老师——在村小学,班主任往往身兼多职,语文是她,音乐也是她,品德课还是她。她拿着一竹棍当教鞭,把全班同学带到了场上的大柳树下面,说今天教一首新歌。
“这首叫《小燕子》,我唱一句,你们跟一句。”
李小韵坐在柳树底下,心想这可真是巧。不过也挺好——在家里已经练过好几遍了,现在唱起来不会显得太突兀。
李老师唱一句,孩子们跟一句,参差不齐,调子跑得五花八门。王小强唱得最大声,也跑得最远,把好好的唱腔唱出了军歌的味道,旁边的同学被他震得直往两边躲。铁柱脆没张嘴,低着头假装在看蚂蚁。还有个小姑娘小声唱着唱着就哭起来了,说是想她妈,李老师只好停下来哄了好一会儿,最后让一个女同学陪她室喝水。
李老师教了三遍,大多数孩子还是记不全歌词。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扫了一眼下面的学生,目光落到李小韵身上。
“李小韵,你站起来试试。”
李小韵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深吸一口气。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稳,调子也准。柳树上的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叫声,好像也在听。孩子们安静下来,连铁柱都抬起头看着她。
唱完了。
李老师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鼓起掌来,嘴上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竹棍都差点掉地上。其他孩子也跟着拍手,王小强拍得最响,好像刚才是他自己唱的一样。两个小姑娘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凑过来小声问“你咋会的”,语气里全是佩服。
“你以前学过?”李老师问。
“在家跟收音机学的。”李小韵按照早就编好的理由回答。
李老师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看着李小韵的眼神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在村小学教了十几年书,她一年到头难得遇到一个有天赋的学生。农村孩子大多念几年就辍学了,能唱准一首歌不跑调的,一个年级未必能挑出一个。
放学后,李小韵没有直接回家。她背着书包往河边走——今天陈小雨应该在河滩上。
河边的午后闷热难耐,河面上泛着刺眼的白光,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陈小雨果然在老地方,但她不是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比李小韵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花布衫,袖子挽了好几道,圆脸,皮肤晒得黑黑的,鼻梁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头发剪得短短的。
“小雨。”李小韵走过去。
陈小雨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然后她拉过旁边那个小姑娘,用手比划了几下——先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李小韵,然后用两只手做了一些李小韵看不懂的动作。
“这是我姐,叫陈小麦。”陈小雨说话的声音很轻。
李小韵想起来了。陈小麦是陈小虎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陈小虎她爸娶了后来的那个女人之后,生了一个女儿,就是陈小麦。这么说来,陈小雨跟陈小麦虽然是不同母亲生的,但都姓陈,住在一个院子里,论辈分还真是姐妹。
陈小麦不会说话。不是哑巴——她能发出声音,但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七岁多了,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平时只能用手比划。村里的小孩都不太愿意跟她玩,只有陈小雨带着她,大概是因为她们都不太会说话——陈小雨是话少,陈小麦是说不了,凑在一起反倒不尴尬。
“你好,我叫李小韵。”李小韵蹲下来,跟陈小麦平视。
陈小麦用那双圆圆的、怯生生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在李小韵的手背上轻轻摸了一下。陈小雨在旁边解释:“她喜欢谁就摸谁的手。”
李小韵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包在手帕里的煮鸡蛋——她中午没吃,留着了,掰成两半,一半给陈小雨,一半给陈小麦。陈小麦双手捧着那半颗鸡蛋,小心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小雨,像是在征得她同意似的。陈小雨轻轻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把蛋白掰下来,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然后用手指头把掉在衣襟上的蛋黄渣渣捡起来放进嘴里。陈小雨把自己那份也掰了一半塞进陈小麦手里,朝李小韵点点头,没多解释。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关怀弱势同伴,触发常任务:同伴激励。任务要求:在一周内鼓励陈小雨完成至少一项自我提升小目标。任务奖励:积分+20,随机物品一件。”
李小韵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任务。陈小雨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东西,是机会。如果能让陈小雨相信自己也可以上学、可以识字,那就是最好的鼓励方式。
“小雨,你想学认字吗?”李小韵问。
陈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陈小麦也跟着点头,虽然她大概没太听懂,但看见小雨点头她就跟着点,两个人的节奏一前一后。
“那以后我每天放学了来河边,教你认字。就教一点点,不耽误你活。”李小韵从书包里拿出田字格本子和一支铅笔,翻到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陈”字,“这是你的姓——陈。”
陈小雨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河滩的沙地上照着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沙子太软,笔画很快就塌了,但她又画了一个,比第一个好一点。
陈小麦也伸出两手指在沙地上胡乱画了几下,嘴巴抿得紧紧的,画了个半圆就画不下去了,抬头看了李小韵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小雨老师,以后你得负责教小麦。”李小韵把铅笔递给陈小雨。
陈小雨接过铅笔,看看陈小麦,又看看李小韵,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小韵回家了。她妈正在院子里收晾的衣裳,看见她背着书包走进来,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上学第一天,感觉咋样?”
“挺好的。”李小韵把书包挂在门后,“老师表扬我了两次。”
韩金兰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没说什么,但李小韵看见她妈转过脸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晚饭后,李小韵又坐在枣树底下完成了今天的打坐。静心诀第六天,收功的时候丹田里的热气已经能自己维持好一会儿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收功就散掉。
洗完澡躺在床上,韩金兰照例哼着歌哄她睡觉。李小韵闭着眼睛,心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静心诀第七天入门、签到第十二天、继续给陈小雨教认字、帮二大爷看三轮车——对了,三轮车。
她今天经过老槐树的时候,看到王大爷家那辆旧三轮还停在院里靠墙的位置,车斗里积了一层雨水和枯叶,链条上挂着锈。八十块钱,二大爷自己大概能凑个四十多块,剩下的得靠她用小额“失物招领金”来补。她准备明天假装在村口捡到一个小布袋,里面装个三四十块钱,分几次给二大爷当三轮车款。这笔钱用完之后,她的积分就会降回两位数,但只要攒够三轮车的钱,二大爷就能在集贸市场开业前把运输工具准备好。
“叮——当前累计积分:121。当前连续签到天数:9天。距离商城解锁剩余:21天。明为静心诀入门最后一天,也是宿主上学第二天,请合理安排时间。”
“晚安,宿主。”
1993年6月29,重生后第九天,在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蛙鸣里,安静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