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杨树梢上,像一个腌得流油的咸蛋黄,光线变得软绵绵的,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李小韵背着那个蓝白碎花布书包走出校门,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今天在学校里她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表现,既不让老师觉得太笨,也不敢表现得太聪明,这种小心翼翼比活还累人。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家,把书包放下,然后去河边——跟陈小雨约好了今天要教她写第二个字。
“韵韵!”
身后传来一阵跑步声和喘气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王小强追上她,跑得满头大汗,书包在背后噼里啪啦地拍着屁股,脑门上的汗珠子把头发粘成好几绺。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缓过来以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花生,毫不犹豫地分了她一半。花生还带着锅气的温热,壳上沾着细盐粒,咸滋滋的。
“今天老师讲的你都会不?”王小强一边剥花生一边问,花生壳被他捏得噼啪响,碎屑飞了一地。
“差不多。”李小韵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你都会不?”
“俺也会。”王小强挺了挺,然后又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拼音标声调,二声和四声俺老搞混。”
“二声往上挑,四声往下掉。你把自己当成在院子里赶鸡——‘去’,四声,‘去去去’,鸡就跑了。二声是‘啥?’,没听清,往上挑。”
王小强愣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对哦!”他又在原地“啥”“去”地比划了几下,声调跟着手势在空中画,差点把手里剩的花生全甩飞了。
两个人边走边吃花生。快到巷口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陈小虎。
他肩膀上搭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光着膀子,锁骨和肋骨在晒得黝黑的皮肤底下一棱一棱的,手里拎着一袋子不知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把塑料袋的提手都坠细了。他脚上那双解放鞋的鞋底快磨穿了,每走一步都在土路上带起一小团浮土。还是那副谁也不理的样子,低着头走路,头发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晒得发红的鼻梁。
王小强看见他,本能地往李小韵身后躲了半步,花生都不嚼了,嘴里含着一颗花生动都不敢动。李小韵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上辈子她对陈小虎的印象虽然不好,但后来陈小虎帮她修自行车的事她也还记得,知道这人只是表面凶,芯子没那么坏。人在村里被贴了标签,有时候并不是自己的本来面目。
三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陈小虎抬头扫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但李小韵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看了看她书包上露出半截的语文课本,然后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不是那种不屑的扫一眼,倒更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然后赶紧把眼睛挪开,怕被人发现自己在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好像急着离开这条巷子似的。
“走吧。”李小韵拍拍王小强的肩膀。王小强这才松了口气,小声地在她旁边嘀咕了一句“我娘说他不学好”,然后又自己点点头,好像这样就能让刚才的退缩显得合理。
李小韵没接这个话茬。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陈小虎刚才看的,到底是她的课本,还是书包?
回到家,韩金兰正坐在枣树底下择豆角。几长豆角在她手里噼啪掰成寸段,扔进搪瓷盆里,脆生生的断裂声格外解压。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把她的白底蓝花短袖衬得更素净了几分。
“回来了?今天累不累?”韩金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不累。”李小韵把书包挂在门后的木钩子上,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妈旁边,自觉地拿起一把豆角帮她择。豆角细细长长的,她学着她妈的样子,把两头掐掉,然后掰成小段扔进盆里,动作不如她妈利索,但比前几天已经熟练了不少。
“今天老师教了什么?”
“拼音,算术,还唱了歌。”李小韵挑了一虫子咬过的豆角扔到旁边的鸡食盆里,“老师又表扬我了。”
韩金兰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但努力控制住了表情,好像觉得老是笑显得太得意了。“表扬你什么?”她的语气努力装得平淡,但没装住,尾音往上飘。
“算术做得快,歌也唱得好。”李小韵面不改色,顿了一下又说,“老师说,要是能保持,明年就可以直接上一年级。”
这后半句是她自己编的。李老师确实夸了她,但没说跳级的事。不过她知道她妈吃这一套——上辈子她妈最大的骄傲就是她在学校被老师夸,每次她从学校拿回一朵小红花,她妈能高兴好几天,逢人就夸,好像那朵小红花是什么了不得的勋章。
果然,韩金兰这回没控制住表情,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在她头顶摸了摸,手指上还带着豆角的青涩味儿:“俺闺女随我,聪明。”说完又往她手里塞了几豆角,自己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豆角叶,“妈去给你做饭,今天晚上吃豆角焖面。”
“妈,多放点油。”李小韵在后面喊了一声。
“知道了。”韩金兰笑着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当咱家是开油坊的?”
李小韵择完豆角,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碎屑,正准备去灶房帮忙烧火,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金兰,在家没?”是村东头赵婶子的大嗓门。
韩金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在呢,进来坐。”
赵婶子推开柴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黄瓜,嫩绿嫩绿的,顶花带刺,看着就是刚从地里摘的。她一进门就看见李小韵坐在枣树底下择豆角,眼睛一亮:“韵韵放学了?俺家铁蛋回来念叨了一下午,说你今天算术比他还快,把他气得不轻。我说你气啥,人家韵韵本来就比你脑袋灵光。”
李小韵礼貌地笑了一下,心里想的却是——铁蛋不是早就不上学前班了,他念叨这个什么?大概是铁柱回家说的,铁蛋添油加醋转述的。李小韵太了解铁蛋了——这人自己吃了亏从来没这么上心过,替别人才这么来劲。
“黄瓜给你们尝尝,刚摘的,嫩得很。”赵婶子把塑料袋放在井台上,然后在枣树底下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手里拿着蒲扇呼啦呼啦地扇,脸上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热死个人了,这才六月底,跟下火似的。今年比去年热得早,地里的菜都快旱死了,天天挑水浇。”
韩金兰从灶房里端出茶缸子给她倒了杯水,赵婶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没有?”
韩金兰重新坐回豆角堆前,不解地看着她。
“村东头的陈小虎,”赵婶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明明院子里就三个人,她还是往前凑了凑身子,像是要分享什么最高机密,“前两天又被他爹打了。这回打得不轻,听说从屋里揍到院里,左邻右舍都听见响动,铁蛋他爹还过去拉架了。后来他去河边洗脸的时候,俺家铁蛋正好也在那儿,铁蛋说他后背上全是用藤条抽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跟田字格本子似的,都肿了,在河里泡了半天才上岸。”
韩金兰皱了皱眉,手里的豆角停住了:“为啥打的?”
“谁知道呢。”赵婶子叹了口气,蒲扇摇得呼呼响,“他家那个后妈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两天老撺掇他爹把小虎送走,说这孩子在家光吃闲饭不活,还把她亲生的招娣给打哭了。虎子他爹也是个软耳朵,喝了酒就转着圈打孩子,砸得满院子碎碗碴。可怜那孩子,刚满十岁,跟野地里长的草似的,没人管没人问。他家那个妹子,叫什么小麦,也不会说话,整天跟在虎子屁股后面,兄妹俩跟两只没人要的小猫似的。”
李小韵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豆角,没说话,但心里翻涌起来。
她想起了今天放学路上遇到陈小虎时的那个眼神——他盯着她的课本看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那个眼神现在回想起来,不是什么不屑,而是另一种东西。是羡慕?还是别的?还有那天,陈小雨跟着她一块给陈小麦写字,陈小虎远远地在河滩另一头削树枝,削着削着忽然站起来走开了,小李晓韵当时没留意,现在想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好像太突然了,像是在躲什么。
“他上学不?”李小韵开口问了一句。
赵婶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上学?他哪上得起。书本费交不起,衣服也没件像样的,去了学校被同学笑话。去年倒是去过一阵,后来老师说他上课总是发呆,作业也不做,让他背课文背不出,成绩差。那时候他家里正是闹腾得最凶的时候,后娘刚生孩子,他爹天天喝闷酒。再后来脆不去了。”赵婶子拍了一下大腿,“不去了也好,反正也学不进去。”
李小韵没再问了。她低着头继续择豆角,把一豆角从头掰到尾,掰得特别慢。
学不进去。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不是学不进去,是没人在乎他们学不学。天天饿着肚子去上学,放学回来还要喂鸡劈柴挨打,哪有精力和心思念书?她上辈子虽然也不富裕,但好歹她妈把她护得好好的,再穷没让她饿过一顿,再难没让她停过一天学。但那些没人护着的孩子呢?
她想起她上辈子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工友,那人是隔壁村的,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一辈子在工地上搬砖。有一年过年喝了点酒,蹲在工棚门口忽然哭起来,说“俺要是有个妈,俺也能念书”。后来她才知道,那人的妈在他三岁那年就跑了,爹是个瘸子,管不了他。
“金兰,听说你们家韵韵自己交的书本费?”赵婶子转移了话题,大概也觉得聊别人家的惨事不太好意思,“俺家铁柱是俺拉着去的,死活不松手,到了学校门口还要拽着门框哭一场。还是你们家韵韵懂事,一个人跑来跑去比大人都稳当。”
“她从小就懂事,随她舅。”韩金兰嘴上谦虚,语气里却藏不住骄傲,那双弯下来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替女儿得意”几个字。
李小韵听着两个大人拉家常,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陈小虎的事。
上辈子她跟陈小虎没什么交集。那时候她是个闷葫芦,陈小虎是个野孩子,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但后来长大以后回村,她听说陈小虎在外面混了好些年,过工地、修过车、倒腾过小买卖。最后回村开了个修车铺,谁家的拖拉机坏了都找他修,技术好得邪乎,再破的车到他手里都能鼓捣好,而且从来不收孤寡老人的钱。有一回她在村口自行车掉了链子,陈小虎蹲下来两分钟就弄好了,手上全是机油,在裤子上擦了擦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本质不坏。只是从小没人给过他好脸色,他就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要是有人在他小的时候拉他一把呢?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就像一棵树苗被石头压住了,把石头掀开,它自己就能长起来。
晚饭的时候,李小韵吃豆角焖面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韩金兰以为她是上学累了,催她多吃就早早让她洗了澡,没像往常一样拉着她问长问短。李成涛今天下工晚,回来的时候面条已经有些坨了,但还是呼噜呼噜吃了一大盆,吃完坐在门槛上用火柴棍剔牙。李成波不知道从哪弄了块旧轮胎皮,蹲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剪鞋掌子,剪得歪歪扭扭的,粗糙的双手握着剪子显得格外笨拙。
天全黑下来以后,李小韵又坐到了枣树底下。
今晚的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像是指甲盖那么一点点,挂在天上,光淡淡的。星星倒是多得吓人,银河从东边的玉米地一直跨到西边的山头上,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盐。偶尔有一颗流星滑过去,快得让人来不及许愿。
李小韵盘腿坐在棉垫子上,闭上眼睛。
静心诀第七天。入门前的最后一次打坐。
调息、入定。今天的杂念比任何一天都多。脑子里老是在转着白天的事——陈小虎的那个眼神、赵婶子说的话、陈小麦在沙地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她试着把这些念头按下去,但它们就像水里的葫芦,按下一个又浮起一个。后来她脆不再按了,任它们浮着,自己只盯着丹田里那团暖意看。
渐渐地,那些杂念自己沉下去了。丹田里的火种越来越清晰,热而不烫,稳而不散。那股热气沿着后背往上走,过了腰眼、过了肩胛骨、过了后颈窝,一直爬到了头顶正中央。这次没有在半路断掉,而是稳稳当当地走到了终点。然后那股热气又从前往下走,经过心口、经过肚脐,重新回到丹田里。
一个完整的循环。
“叮——静心诀入门修炼完成。持续七天打坐,已成功入门。当前境界:静心诀入门。”
“效果开启:精神力小幅提升、专注力提升、身体自愈能力提升。内力值开启:当前内力值10/100(入门级)。”
“特殊能力解锁:内视(入门级)。宿主可通过专注感知自身经络运行状态,也可通过肢体接触感知他人经络大致状况。范围:需肢体接触,感知精度随内力值提升而提升。”
李小韵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还是那样淡淡的,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蛐蛐还在叫,远处麦场上收音机的评书也还在响——世界什么都没变,但她变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股气在流动,很慢很缓,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水在身体里慢慢淌。丹田里的那股暖意不再是打坐时才出现的东西,而是一直在那里,稳定地、持续地散发着温和的热量,像一个不会熄灭的暖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小小的、肉嘟嘟的六岁小孩的手。但当她专注地看的时候,能看到手腕内侧一条细细的青色血管,还有皮肤底下若隐若现的、极细微的气的流动轨迹。
内视。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韩金兰正坐在床沿上缝扣子,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李小韵走过去,在她妈身边坐下,然后伸手握住了她妈的手腕。
“妈,我看看你的手。”
韩金兰被她这没头没脑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但也没躲,就那么让她握着,还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手有什么好看的?都是茧子。”
李小韵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内视能力发动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她妈的身体里像是一张画在纱纸上的地图,隐隐约约地透过来。任脉的气流非常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几在风里飘摇的蛛丝;督脉更是几乎感知不到,只有后腰那一块有一点点淤滞的沉重感——不是液体堵住的那种淤,更像是这块地方被掏空了,空得发沉,空得让人心慌。带脉像是被什么东西阻塞住了,气走到那里就像遇到了一个拦路石,怎么也过不去。而那些淤滞最严重的地方,恰好就是她妈平时喊腰疼的位置。
“叮——检测到他人经络异常。分析:产后气血大亏,任督二脉气机不畅,带脉淤阻,肾气亏虚。属于典型的产后亏虚兼陈年劳损,与现代医学定义的‘席汉氏综合征’部分表征吻合。建议:灵泉水持续调理配合商城对症丹药,可逐步改善。单纯灵泉水效果有限,需配合药物或功法调理。”
李小韵松开手,睁开眼睛。
“看够了?”韩金兰笑着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后继续缝扣子。她大概以为李小韵只是小孩儿好奇,本没往别处想。
“妈,你腰现在还疼不?”
韩金兰缝扣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不疼了,早不疼了。”
撒谎。李小韵在心里说。
但她没有戳穿她妈。只是默默在心里做了决定:商城还有二十一天开启,一旦开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对症的丹药或者药方。积分可以慢慢攒,三轮车的事情可以先缓一缓,但她妈的身体一天都不能再拖了。灵泉水的调理效果太慢,今天内视看到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严重——已经不仅仅是“虚”的问题了,经络里的淤堵如果不及时疏通,再过几年就会发展成不可逆的损伤。
上辈子她妈从腰疼发展到下不了床,再到全身衰竭,也就是三五年的工夫。
“妈,”她忽然开口,“以后你每天都喝一碗粥好不好?说粥养人。”
韩金兰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逗笑了,弯着眼睛低头看她:“你这小孩儿,怎么老大人的心?行,妈喝。”
李小韵没再说话,但她在心里又记下了一笔——从明天开始,她妈每顿饭里的灵泉水要再多加一点,加到二十毫升。她每天早晚打坐修炼,把内力稳下来,说不定过几天就能尝试用内力帮她妈推一推后腰那条淤阻的经脉。不用多大的力气,只要把那条堵住的通道推开一小条缝,配合灵泉水的滋养,就能让她妈少受很多罪。
洗完澡躺在床上,韩金兰照例哼着歌哄她睡觉。还是那首云南的歌,今晚哼得比平时更轻柔,调子拉得长长的,好像在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李小韵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只手还握着她妈的手指头没松开。韩金兰的手指上有针扎的小茧子,有切菜留下的旧疤痕,指甲缝里还有择豆角残留的青渍。这些痕迹在李小韵眼里比什么都好看。
她闭上眼睛,心想明天签到能拿到什么。明天是六月三十号,六月最后一天。如果签到天数凑整有奖励那最好,没有也无所谓——有灵泉水在,有静心诀在,再等二十一天商城就开了,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窗外月亮还是那样细,弯弯的,朦朦的,挂在枣树梢上,像一被人忘了收走的银线头。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熄了以后残存的那一点点焦香,和泥土在夜里返上来的湿润气息。蛐蛐叫着,偶尔有一只蝉被惊醒了,突兀地吼一嗓子又立刻哑了,好像自己也被这声吵醒了似的。
1993年6月30来临前的这个夜晚,李小韵重生的第十一天,在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她妈指尖的温度里,安静地滑进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