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号,六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透,东边天上挂着几片薄云,被刚冒头的光照成了橘红色,像是谁在天边摊了几个刚打出来的鸡蛋。李小韵在枣树底下收了功,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静心诀入门之后,打坐的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是“练”,现在是“养”。丹田里那团热气稳稳地待着,不需要刻意调息也能感觉到它在慢慢转悠,像一只懒洋洋的猫蜷在肚子里打呼噜。内力值还是10/100,入门级别,离“移山填海”还差十万八千里,但每次打坐完神清气爽的感觉已经是实打实的了。
她闭上眼睛,试着用刚入门的“内视”扫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经脉像是一条条细细的溪流,水不多,但还在流。体质那一栏虽然还是“-”,但她估摸着再有个三五天就能摘掉这个减号了。
“签到。”她在心里默念。
“叮——签到成功。签到期:1993年6月30。宿主年龄:6岁。本次签到获得:积分+5,现金+3元。六月最后一天特殊奖励:属性点+1,技能点+1。”
“当前累计积分:126。累计现金:55元。可用属性点:5。可用技能点:2。当前连续签到天数:10天。距离商城解锁剩余:20天。”
连着两天拿了技能点,李小韵盯着面板上那两枚技能点想了想,没急着用。眼下最需要的是攒钱给二大爷买三轮车、给家里增加点常开销的余裕,让韩金兰不用连新皮筋都舍不得买。她照例到灶房往水缸里加了灵泉水,今天的量比前几天又多加了一小捧——她妈的身体需要慢慢补,急不得,但也不能断。
早饭是玉米糊糊配腌萝卜条。韩金兰今天看着精神头不错,喝了一大碗糊糊,还多吃了半块馒头。李小韵偷偷用内视扫了她妈一下——任脉的气流还是弱,但比昨天多了一点点连贯性,不再是断成一截一截的蛛丝,更像是连成了一细细的棉线。带脉的淤堵还在,但边缘好像软了一点点。才几天的灵泉水就有这个效果,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妈,今天我放学回来帮你洗衣裳。”李小韵放下筷子。
“你那小手能搓动啥。”韩金兰笑着把她的碗从桌上收走了。
“搓不动我帮你端盆。”
韩金兰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念叨着“这丫头”,语调却是往上扬的。
出门上学,李小韵发现铁蛋居然在巷口等着。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格子,看见她出来就赶紧站起来,把树枝往身后一扔,装作什么都没的样子。
“你咋又等我?”李小韵拉了拉书包带子。
“谁等你了,俺正好路过。”铁蛋的脸黑里透红,走路的时候刻意走在她前面半步,好像这样就显得自己不是来等人的,“俺娘说今天你妈要去赶集,让俺跟你一块儿走,省得你一个人在路上磨蹭。”他说完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嗓子,像是要透露什么了不得的情报,“王小强昨天跟俺弟说,你是全班算术最好的,比他还好。俺说那不是废话吗,韵韵以前就会从一数到一百,你才刚学会数手指头。”他顿了顿,又巴巴地找补了一句,“俺倒不是想等你,主要是俺娘交代了——再说俺也想听听学校今天教啥新东西。”
李小韵没拆穿他,只是把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
村小学的大柳树下,陈小虎还是蹲在老地方,手里削着一新树枝。树皮被他削得净净,露出白生生的木芯,刀刃推过木头的沙沙声很有节奏。他旁边蹲着陈小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动不动地看削木头,像一只安静的小猫。李小韵经过的时候,注意到陈小虎今天的嘴角青了一块。是新的淤青,颜色还是深紫色的,大概就是昨天的事。但他削树枝的手还是很稳,刀片在指间转动自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室里,第一节是语文课。李老师把“人口手、上中下”几个大字写在黑板上,然后点名叫同学起来念。铁蛋的弟弟铁柱站起来把“下”念成了“上”,惹得全班笑了一地,连铁柱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王小强倒是全念对了,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大概是在等着被表扬。李老师点了李小韵起来念,她认认真真地把每个字都念清楚了,不算出彩但也没什么差错。
下课后,李老师把她叫到讲台边上。
“李小韵,明天镇上教委的人要来咱学校检查。到时候可能会让学前班的同学表演个节目——唱首歌就行。老师想让你来唱《小燕子》,你觉得可以不?”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是下命令,而是商量的。
李小韵心里咯噔了一下。在全班面前唱是一回事,在教委的人面前唱是另一回事。不过《小燕子》她唱过好几次了,词熟调准,没什么压力。
“行。”她点了点头。
“好。那明天你穿得整齐一点,不用紧张,就当平时课堂唱歌一样。”李老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脑后的马尾扶正了些。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铁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趴在学前班教室的窗户上往里探头探脑。被李老师瞪了一眼之后缩回去,过两分钟又冒出来了,手里举着一狗尾巴草,用草尖在窗台上画圈。李小韵出来的时候,铁蛋正假装在看场上的蚂蚁搬家,看见她就用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语调说:“俺不是来找你的,俺是来找铁柱的。”
“铁柱在最后一排睡觉呢。”李小韵说。
铁蛋往教室里看了一眼,铁柱果然趴在桌上流口水。铁蛋张了张嘴,重新转回来,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李小韵手里:“给你。”
是一块橡皮。粉红色的,长方形,还带着一股子香精味儿。虽然边角已经磨圆了一点点,但能看出来是新的。在李家村这种地方只有供销社才卖橡皮,一块橡皮的钱能买两包盐。
“哪来的?”李小韵看着手里的橡皮,又看了看铁蛋。
“赶集的时候买的。”铁蛋扭过头去,耳朵子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解放鞋在地上来回搓了两下,然后好像忽然找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朝场那头一指,“俺弟好像醒了,俺去看看他——”转身跑了两步,差点被地上的石子绊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柳树后面。
李小韵把橡皮放进铅笔盒里,抿着嘴没笑出声。
上午的课全上完,放学的钟声敲过,孩子们呼啦啦往外跑。李小韵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刚出大门,就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的石墩旁边。陈小麦。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碎花布衫,袖子挽了好几道,手里抱着一只橘色的小猫。猫大概只有巴掌那么大,缩在她怀里喵喵叫,陈小麦低着头,脸都快埋到猫毛里去了。
陈小麦看见李小韵,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出声——她不会说话。她朝李小韵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小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陈小虎正从场边上走过来,肩上搭着衣服,脸上还是那副谁也不理的表情。他朝这边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只是经过的时候用极低的声音丢下一句:“别乱跑。”也不知道是说给陈小麦听的还是说给李小韵听的。
陈小麦等陈小虎走远了,才转回来,用一只手指了指李小韵的书包,又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小猫。
“你想看我的课本?”李小韵猜了好几个可能,最后试探着问。
陈小麦使劲点头,下巴差点戳到小猫的脑袋上,猫喵了一声表达不满。
李小韵把语文课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母一个一个地念:“a——o——e——”
陈小麦学得很认真。她发不出声音,但嘴唇会跟着动,嘴巴张得圆圆的,努力做出正确的口型。有时候口型不对,她就皱起眉头重来,一连做三四遍,直到自己觉得像了为止。学完三个字母,陈小麦忽然把自己怀里的小猫往前一举,意思是“给你摸一下”——这大概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李小韵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毛茸茸的,暖烘烘的。“明天你还在这个石墩等我不?”
陈小麦使劲点头。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帮助特殊儿童识字,支线任务‘同伴激励’进度更新。当前进度:已完成陈小雨认字激励(1/2)、陈小麦识字引导(进行中)。任务完成后可获得积分+20及随机物品一件。”
原来帮助陈小麦也能算在任务进度里。
下午的音乐课因为有人要来检查,李老师特意多排练了几遍《小燕子》。全班在柳树下唱了三遍,第一遍调跑到天边,第二遍勉强拉回一半,第三遍总算能听出调子了。李老师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又单独让李小韵站起来示范了一遍。她刚唱完,王小强就带头鼓掌,拍得比别人都响,把旁边打瞌睡的铁柱都震醒了。
放学后,李小韵照例去了河边。陈小雨已经在老地方了,坐在鹅卵石堆上,手里拿着那支铅笔——笔尖已经磨得粗粗的,她不舍得用,每次都是用指甲把笔尖边缘的木屑剥掉一点,继续写。她面前的沙地上整整齐齐地写着一排“陈”字,从歪歪扭扭到有点模样,最后一个已经能看出字形了。一个“陈”字写了几十遍也不烦,额角的碎发被河风吹得在沙地上扫来扫去,她也没拨开。
“今天教你写‘雨’字。”李小韵在她旁边蹲下,拿过铅笔在田字格本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雨”。这个字比“陈”好写多了,四笔,简简单单,里面四个小点,外面一个框,“小雨的雨。”
陈小雨接过笔,在沙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写第一个“雨”的时候,外面的框太小了,里面的点挤不下,全糊成了一团。她抬头看了一眼李小韵,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不好意思。李小韵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把着写了两个,又让她自己练了七八个,陈小雨越写越稳,写到第五个的时候已经像模像样了。练完“雨”字,李小韵又把旁边安静地帮她们捡贝壳的陈小麦拉过来让她也跟着画。陈小麦没有铅笔,就在沙地上用手指描——手指比铅笔还粗,描出来的字像螃蟹爬的,但她描得比谁都认真,嘴巴紧紧抿着,指尖在沙子上用力过猛戳出好几个深坑。
看着这两个“学生”,李小韵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埋了好几天了,今天终于冒出了芽——她可以办一个小小的“河边学堂”。每天放学后,在河滩上教陈小雨和陈小麦认字,小娟也说过几次想学认字,只是因为不好意思开口才一直没来。她不需要教多深的东西,就教最基础的拼音和常用字,每天两个字,一年下来也能认好几百个。这些孩子因为各种原因上不了学,但在河滩上,沙地是黑板,树枝是粉笔,没有门槛,没有条件——只要是愿意学的,蹲下来就能跟着念。
“明天我教你们算数。”李小韵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沙子,把包着旧报纸的铅笔头用橡皮筋扎紧了些。
陈小麦仰着脸看她,夕阳下那张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回到家,韩金兰正在灶房里揉面。她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只手在面团上又揉又捶,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每次翻面都扬起一小团白雾。旁边的搪瓷盆里是豆角肉馅,闻着就香。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小泡了。
“妈,今天包饺子?”李小韵把书包挂好,凑到灶房门口。
“明天你大爷回来,他上回说想吃家里的饺子——难得回来一趟,给他多包点。”韩金兰头也不抬,“去洗洗手来帮妈擀皮。”
李小韵洗完手回来,韩金兰已经揪了一案板的小剂子,白白胖胖的,上面撒了一层面粉防止粘连。她把擀面杖递给李小韵。擀面杖比她的小臂还长一截,握在手里有点笨,但上辈子在工地包饺子的时候她学过擀皮,虽然手生了但功夫没丢。第一个皮擀得厚了点,第二个稍微好一点,擀到第五个的时候韩金兰停下了手里的活,盯着她擀出来的皮看了好几秒——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虽不如大人擀的匀称,但比一个六岁孩子能擀出来的强了不少。
“你啥时候学会的?”韩金兰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意外。
“看你擀的,看着看着就会了。”李小韵面不改色,擀面杖继续在手里转。这也不算完全撒谎——她上辈子确实是在工地上看湖南工友擀皮看会的,只不过不是看她妈。
韩金兰没再追问,但脸上那点骄傲掩都掩不住,整个包饺子的过程里嘴角都是翘着的。母女俩一个擀一个包,韩金兰包饺子的动作快得惊人,筷子挑馅一翻手指一捏就是一个元宝,摆在盖帘上齐齐整整。
李成涛下工回来的时候,饺子已经下锅了。他今天头发上全是水泥灰,眉毛都灰白了,进门先用井水冲了个头,水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把汗衫领口洇湿了一大片。他冲完头坐在门槛上用肩膀上的毛巾擦脸,忽然开口来了一句让全家都愣住的话。
“今天在镇上听说,三德家那个集贸市场,租摊子的人不少。头三个月白给,之后按摊位大小收管理费,最便宜的摊位一个月才三块钱。”
李成波本来正拿筷子敲着碗边等饺子,听到这句话立马把筷子放下了:“三块钱?那可不贵。我今天去王大爷家看了三轮车,八十块,车架子是好的,就是链条得换一、坐垫裂了条口子,补补就能用的老伙计。他说最迟下个礼拜,再没人买就卖废铁了。”他顿了顿,看了李成涛一眼,声音放低了半度,“我手头有四十多块,还差三十多。”
李小韵端着碗慢慢喝玉米糊糊,耳朵竖得老高。还差三十多块。她现在的系统现金有五十五块,积分一百二十六分。如果兑换三十积分变成现金,就是三百块——太多了,不能一下子给,会吓到人。但“失物招领金”可以分批出,每次几块钱,分几次塞进二大爷的口袋里,三十多块的缺口刚好填得上。
她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把碗放在桌上:“妈,我明天去河边捡石头。”
“又捡石头?”韩金兰夹了个饺子放进她碗里,“河边的石头都快让你捡完了。”
李小韵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枣树底下。李小韵盘腿坐在棉垫子上,闭眼调息。内力值还是10/100,但丹田里的那团火种比昨天又亮了一点。收功之后她试着用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属性点攒了五个了,明天就是七月一号,是个好子,她准备把属性点分配一下,体质和敏捷各加两个,留一个备用。积分要留足兑换的余地,三轮车是第一笔家庭,不能省。
洗完澡躺在床上,韩金兰照例哼着歌哄她睡觉。今晚哼的不是云南那首,换了另一首,调子更轻快些,像是在哼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去上学。李小韵闭着眼睛,心里想着明天的计划——早上签到是七月一号,说不定有月初奖励。上午去学校给教委的人唱歌。放学后去河边教陈小雨写字,顺便“捡”到第一个失物招领金,给二大爷送去。
对了,明天大爷回来。
上辈子大爷回来的次数不多,每次回来都带些城里的东西,但人总是吃顿饭就走。她那时候总觉得大爷跟老家人隔着一层什么,现在想想,大爷一个人在县城打拼也不容易。机械厂要改制了,铁饭碗不铁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愁。如果大爷愿意的话,她以后也能帮大爷一把——当然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她得先把自家的事稳住了。
“叮——当前期:1993年6月30。宿主年龄:6岁。当前连续签到天数:10天。距离商城解锁剩余:20天。明为七月一,签到奖励有一定概率获得月初加成。建议宿主早起完成修炼及签到,不要因明大爷回家而耽误常计划。”
“晚安,宿主。”
窗外的月牙比昨天宽了一点点,明天大概是新月了。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像在说悄悄话说了一半忽然睡着了。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夜夜都是这个调子,从不间断,也从不着急。
1993年6月30,重生后第十一天,在饺子的余香和蛐蛐的叫声里,安安稳稳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