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澄那瘦的手指头快戳到楚天鼻尖上了。
他那身宽大的青色官服在晨风里抖得像个破布口袋。
“吴王殿下!”
“老臣身为太常寺卿,兼任东宫伴读,有些话不得不说!”
老头子吹胡子瞪眼,摆出一副要大义灭亲的架势。
“殿下昨才蒙皇恩重返东宫。”
“今清晨便带着个不明不白的妖媚女子招摇过市!”
“光天化之下,衣衫不整!”
“你俩在这御花园里眉目传情!”
“这把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把圣人教诲的礼义廉耻置于何地!”
楚天往后仰了仰头,躲开那喷射过来的唾沫星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清儿。
林清儿穿着那身规矩得不能再规矩的宫女服。
扣子扣到了领口最上面那一颗。
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头都快低到口了。
这就叫衣衫不整?
这就叫眉目传情?
这老东西是哪只眼睛看出她妖媚了?
楚天放下掏耳朵的手,吹了吹小拇指上的浮灰。
“黄大人。”
“你今天出门是不是忘吃药了?”
黄子澄愣了一下,满脸沟壑挤在一起。
“殿下此言何意?”
“意思是你病得不轻,眼神还不好使。”
楚天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我自己的丫鬟,我愿意带在身边端茶倒水。”
“关你屁事?”
“还是说这御花园是你黄家开的,本王带个人散步还得跟你报备?”
黄子澄被这句粗鄙的“关你屁事”噎得膛剧烈起伏。
他堂堂大儒,平里接触的都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雅士。
何曾听过这等市井泼皮的言语。
“殿下乃是千金之躯,未来的国之储君!”
“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怎可让这种妖气深重的贱婢近身?”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天家无德!”
黄子澄越说越激动,仿佛楚天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伤天害理之事。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衣袖。
“老臣恳请殿下,立刻将此女杖毙!”
“以正东宫风气!”
“以全皇家清誉!”
听到“杖毙”两个字。
林清儿的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冷光。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一股意开始在经脉里游走。
真当她这白莲圣女是泥捏的?
就在她准备有所动作的时候。
楚天却突然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抽一抽的,连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黄大人,你可真是个圣人啊。”
楚天收起笑声,往前近了一大步。
皮靴踩在汉白玉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满嘴礼义廉耻,一口一个天下表率。”
“那你敢不敢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你那座挂着太常寺卿牌匾的府邸后院里,到底养了多少房小妾?”
黄子澄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净净。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
“你……殿下休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楚天冷笑一声,掰着手指头开始当众算账。
“去年开春,你花了五百两雪花银,从秦淮河买了个唱曲的清倌人。”
“前年冬天,你强纳了佃户家刚满十六岁的女儿做七姨太。”
“还有上个月。”
楚天凑近黄子澄的脸,压低了声音。
“扬州瘦马的滋味不错吧?”
楚天每说一句,黄子澄的腿就软了一分。
这些可都是锦衣卫暗哨收集来的绝密资料。
昨晚楚天在书房里翻看蒋瓛送来的卷宗时,就当个笑话看了。
没想到今天直接派上了用场。
“你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后院养着七八个娇滴滴的姑娘。”
“晚上那把老骨头折腾得动吗?”
楚天站直身子,语气里满是嘲弄。
“自己一肚子男盗女娼,跑来跟本王这儿扯什么礼义廉耻?”
周围路过的几个扫地太监赶紧把头埋在口。
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死死咬着嘴唇。
显然是憋笑憋得快受内伤了。
林清儿也诧异地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楚天宽阔的后背。
这男人扒人底裤的本事,比人还狠。
黄子澄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绛紫色。
那是被人当众撕破伪装的极致羞愤。
理智这弦在脑子里“吧嗒”一声断了。
“竖子不足与谋!”
黄子澄跳着脚,指着楚天的鼻子大骂出声。
“你流落民间十年,沾染了一身的市井流氓习气!”
“满嘴污言秽语,粗鄙不堪!”
“你这般缺乏教养的泥腿子,丢尽了天家的脸面!”
“你不配待在这东宫!”
“你连太孙殿下的一头发丝都比不上!”
这话一出。
四周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扫地太监们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扫帚全掉在了地上。
林清儿的呼吸一滞。
这老头疯了。
他真以为这皇长孙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楚天脸上的那点玩世不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盯着黄子澄那张扭曲的老脸。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窿。
“缺乏教养?”
楚天慢慢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本王流落民间十年,确实没学过你们那些酸腐规矩。”
“但本王学到了一个最实在的道理。”
“能动手,就别哔哔。”
话音未落。
楚天猛地抡圆了胳膊。
腰马合一的力道顺着脊椎传导到手掌上。
带着一阵尖锐刺耳的风声。
“啪!”
一记响亮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耳光声,在汉白玉小桥上轰然炸开。
黄子澄那瘪的身子就像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
双脚瞬间离地。
在原地生生转了两圈。
“噗通”一声,重重地栽倒在青石板上。
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从他嘴里飞了出来,滴溜溜滚落在一旁。
他头上那顶象征文官身份的乌纱帽也脱手而出。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直接掉进了旁边的莲花池里,砸起一团浑浊的水花。
几个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直哆嗦。
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清儿看着趴在地上的黄子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真打啊?
这可是正三品的大员,是朱允炆的老师啊!
黄子澄捂着迅速肿成猪头般的半边脸。
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缓过那阵天旋地转的劲儿。
他吐出一口血沫,难以置信地指着楚天。
手指抖得像筛糠。
“你……你敢打朝廷命官?”
楚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随意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
“打你怎么了?”
“本王这叫代天巡狩,教教你什么叫尊卑有别。”
“你拿着大明的俸禄,满肚子男盗女娼。”
“还敢跑到本王面前大放厥词。”
“本王没拿刀剁了你,已经是念在你这把老骨头不禁折腾的份上了。”
黄子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满头白发散乱不堪。
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流,在满是褶子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泥印子。
模样狼狈不堪。
他悲愤欲绝地仰天长啸,声音像夜猫子哭坟。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他踉跄着转过身,连水里的官帽都不要了。
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老臣要去见皇上!”
“老臣要在奉天殿前死谏!”
“就算撞死在盘龙柱上,老臣也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看清你这暴虐之徒的真面目!”
黄子澄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捂着脸往御书房的方向狂奔。
楚天看着他那像鸭子一样奔跑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方巾,仔仔细细擦了擦手。
仿佛刚才脏了手一样。
随后随手将方巾扔进了旁边的池水里。
他转头看向还处于震惊中没回过神的林清儿。
“还愣着什么?”
“赶紧跟上啊。”
楚天双手背在身后,迈开大步悠哉游哉地跟了上去。
“走,本王陪你一起去见皇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