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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研收拾好书案,把那几本启蒙书和纸笔放进布囊,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待诏院的巷道很安静。他沿着昨晚秋月带他走过的路,穿过那道月门,往集仙殿南侧走去。

晨光照在宫墙上,把朱红的墙面染成暖色。远处有内侍匆匆走过,有女官低声交谈。每个人都低着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苏研一边走,一边默记路线:待诏院出来,月门左转,经过一道长廊,再往南……

前头出现一排低矮的屋舍,比待诏院那边更简朴些,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值房。

几个穿青袍的年轻人正从里面出来,看见他,目光扫过来,随即移开,面无表情地走了。

苏研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已经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有的低头看书,有的小声交谈,还有的靠在窗边打瞌睡。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面目。案上堆着书卷,一盏茶冒着热气。

苏研正犹豫该往哪儿坐,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眉眼平淡,法令纹很深,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她穿着深青色女官服,料子普通,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笔挺整洁。

她看了苏研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没什么起伏:

“新来的?”

苏研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学生苏研,见过女史。”

“我姓方。”她报了姓,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坐那边。”

她指的是靠门边的一个空位,离她最远,光线也最暗。

苏研没有多说,依言走过去坐下,把布囊放在一旁。

屋里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屑。随即各自低下头去。

方女史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头,也不管是谁送进来的。在我这儿只有一条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认真学。”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屋里安静了几息。

“听不懂可以问,但别装懂。”她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不会可以再教,但别偷懒。装懂的人,我见过太多,最后都去了该去的地方。偷懒的人,我也见过太多,最后……”

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屋里更安静了。

苏研低着头,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这方女史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严厉是真严厉,但那句“我见过太多”里,又透着一丝见惯生死的冷漠。她没把话说完,故意留白,让你自己去想“最后怎么了”。这是圆滑,也是自保——话不说满,出了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今讲《千字文》。”方女史翻开面前的书卷,“从头讲。你们有的学过,有的没学过,都给我从头听。能听懂多少,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她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苏研:“新来的那个,跟上。跟不上,课后自己补。”

苏研点头:“是。”

方女史开始讲课。

她的声音不高,也不带什么感情,但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都讲得明白。讲到关键处,她会停下来,问一句“听懂了吗”,也不等人回答,就继续往下讲。

苏研听着听着,渐渐入了神。

这不是普通的启蒙课。方女史讲字,不只是讲字形字义,还会讲这个字在文书里怎么用,在奏章里常见于什么地方,甚至讲这个字写错了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赈’字,”她用笔在空中比划,“左边贝,右边辰。贝是钱财,辰是时辰——钱财要赶在时辰之前发下去,才是赈济。你们以后若有机会看奏章,看到这个字,要知道它的分量。写对了,能救一州百姓;写错了……”她顿了顿,“人头落地的是别人,还是你自己,就不好说了。”

苏研心里一震。

这哪是在教书,这是在教怎么在宫里活下去。

他抬眼看了方女史一眼。她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继续讲下一个字,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苏研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

那是警告,也是提点。

严厉是她的外壳,冷漠是她的保护色,圆滑是她的生存之道,但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多一句嘴”,却是她在这吃人的宫里,留给后来人的一点点慈悲。

苏研低下头,在纸上认真地记着。

窗外,头渐渐升高。

屋内,方女史的声音清清淡淡,一字一句落进每个人耳中: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苏研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重复。

十天后。

考校。

活下去。

他继续认真地听下去。

巳时下课后,苏研收拾书本准备离开。

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抬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俊秀,穿着比他华丽,正斜眼看他。

“让开让开。”那人嘟囔着,从他身边走过,头都没回。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跟班。

苏研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抱得紧,没掉。

他继续往前走。

回待诏院的路上,他问同路的一个小宦官:“方才那人是谁?”

小宦官压低声音:“林秀林公子,比您早来两个多月,被召幸过两次。那两位是赵清赵公子、周玉周公子,和他住得近。”

苏研点了点头:“多谢。”

回到屋里,他没有急着练字,而是先清点了一下自己的东西。

赏赐的五十贯钱还在柜子里锁着,铜钱用布口袋装着,沉甸甸的。

数出一百文,分成几份,单独包好——这是准备打点的。

做完这些,他才铺开纸,开始练字。

他写了几个字,眉头皱起来。

这纸太糙了,写的字不行。想要练出一笔好字,还得好纸才行。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否则给武则天留下不好的映像,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站起来,打开柜子,数出两贯钱,放进怀里——这是准备去买纸笔的,然后往茶房走。

茶房不仅有炭,还卖文具。

“劳驾。”苏研递上十文钱,“想买点东西。”

内侍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公子想买什么?”

“好点的纸和笔。”苏研把怀里那两贯钱拿出来,“要最好的。”

内侍愣了一下,接过钱掂了掂,转身从里间拿出几样东西:

一刀白麻纸,纸色洁白,质地细密。

五支宣州紫毫笔,笔杆光滑,笔锋尖细。

两锭易州松烟墨,墨色黝黑,泛着淡淡的松香。

“这是宫里才有的好东西,外头买不到。”内侍压低声音,“两贯钱,正好。”

苏研接过,仔细看了看,确实比配发的好太多了。

他谢过内侍,抱着东西往回走。

路上,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二十文,回头塞给内侍:“内侍辛苦,一点心意,不知贵姓?”

内侍脸上的笑更深了:“公子太客气了,我姓张。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咱家。”

回到屋里,他把新买的纸笔摆在书案上,把配发的那些收起来。

然后铺纸,磨墨,蘸笔,重新写那几个字。

这一次,字迹清晰多了。笔画净利落,墨不洇,笔不涩,写出来的字比刚才好看一倍不止。

他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认真练字。

第二

巳时,苏研准时来到值房。

推开门,他愣了一下。

坐在靠窗位置的,不是方女史,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官,面容温和,穿着同样的深青色官服。

“新来的?”那女官抬起头,“方女史今休沐,我来代课。我姓郑。”

苏研忆起昨秋月娘子是说过方女史双休沐,他赶紧行礼:“学生苏研,见过郑娘子。”

郑女史点点头:“坐吧。今讲《急就篇》。”

苏研走到昨天的位置坐下,翻开书。

屋里的人比昨天少几个,林秀他们也没来。

郑女史讲课的方式和方女史不同。她讲得慢,讲得细,遇到难字会反复解释,还会停下来问“听懂了吗”,等人点头才继续。

苏研认真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几笔。

下课后,他收拾书本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门框上沿,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被人动过。

他没动声色,继续往外走。

回到屋里,他先检查了一遍书案和柜子。

柜门上的锁还在,他留的那头发丝也还在——昨晚他特意在柜门缝里夹了一头发,如果有人打开过,头发就会掉下来。

头发还在。

他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没人动过。

第三

巳时,苏研来到值房。

方女史回来了,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她看了苏研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讲课。

今讲的是《千字文》后五十字。

苏研认真听,认真记。

下课后,他收拾书本,最后一个离开。

走出值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沿那道痕迹还在,但似乎比昨天深了一点。

他记在心里,往回走。

回到屋里,他先检查柜门。头发还在。

他打开柜子,翻看那几本书。

《千字文》还在,《急就篇》《蒙求》还在。他一本一本翻过去,没有缺页,没有折角。

他想了想,把书放回原处,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三,无事。”

写完,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中衣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继续练字。

第五

今方女史讲完课后,忽然开口:“苏研留一下。”

其他男宠陆续离开。林秀走过他身边时,眼皮都没抬,但脚步顿了一瞬。

苏研垂手站在一旁,等人都走了,才上前一步。

方女史看着他,问:“这几学得如何?”

“回娘子,我每温习,不敢懈怠。”

方女史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是他昨交的作业。

“这是你写的?”

“是。”

“进步很快。”方女史把纸放下,语气仍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目光在纸上多停了一瞬,“我教了二十年,像你这样的,不多。”

苏研低头:“娘子谬赞,我只是……想把字认全,不负陛下让我识字的恩典。”

“认得全,还要懂得用。”方女史顿了顿,忽然问,“你这纸笔,是新买的?”

苏研心里一动,如实回答:“是。首下学后去茶房买的。”

方女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回去吧。明继续。”

苏研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方女史忽然说:“那些书,收好。有些人不爱看别人用功。”

苏研脚步顿了顿,回头行礼:“谢娘子指点。”

他走出值房,阳光照在身上。

有些人不爱看别人用功。

他知道是谁。

第六

傍晚,苏研从茶房买了蜡烛回来。

走到回廊拐角,他放慢脚步。

前面,林秀、赵清、周玉三个人站在那里说话。

他侧身从旁边走过,余光扫到赵清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张纸。

林秀看见他,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笑容有点怪。

苏研没理,继续往前走。

回到屋里,他先检查柜门。

头发还在。

他打开柜子,翻看那几本书。一本一本翻过去,《千字文》还在,《急就篇》还在,纸笔还在,墨锭还在。

他翻开《急就篇》,仔细检查每一页。

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这一页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记得很清楚,这一页他从来没折过。

他把书合上,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在上面又写了一行字:

“第六,书被动过,无损失。”

写完,折好,塞回贴身的地方。

然后继续练字。

第八

今下课后,苏研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内侧,有一小片枯叶。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来时,这里没有枯叶。

他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

叶子还是新鲜的,不像从外面吹进来的。

他把叶子揣进怀里,继续往回走。

回到屋里,他先检查柜门。头发还在。

他打开柜子,翻看那几本书。一本一本翻过去,没有缺页,没有折角。

他又检查了纸笔,检查了墨锭,检查了蜡烛。

什么都没少,什么都没动。

他想了想,拿出那张纸,又写了一行字:

“第八,有人试图入门,未遂,无损失。”

写完,他看着这张纸上的三行字。

第三,无事。

第六,书被动过,无损失。

第八,有人试图入门,未遂,无损失。

三次。

一共三次。

他算了算,从第一到现在,一共八天。对方出了三次手,三次都被他躲过去了。

事不过三。

他想起方女史那句话:“有些人不爱看别人用功。”

他想起林秀那个笑。

他想起赵清手里那张纸。

他想起周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

他把那张纸收好,继续练字。

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等考校结束。

等武则天满意。

然后,解决这些烦人的苍蝇。

第九

今方女史讲完课后,又单独叫住了他。

“再过一就是考校。”她说,“你可准备好了?”

苏研低头:“我夜不敢懈怠,只是……只怕还差得远。”

方女史看着他,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知晓上进,是好事。宫里的人,有的进来三年,还只知道混子。你才来几,就知道什么重要。”

苏研低头:“谢娘子夸赞。”

“不是夸你。”方女史淡淡道,“是提醒你。知道什么重要的人,往往活得比别人久。”

她顿了顿,忽然问:“这几,可有人为难你?”

苏研抬眼看她一下,又垂下眼帘:“回娘子,没有。”

方女史看着他,沉默片刻。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位,我教了两个月,什么品行,心里有数。你才来几,就能让他们忌惮,说明你比他们强。”

苏研没有说话。

“但强的人,往往死得快。”方女史的语气仍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因为你强,别人就想把你拉下来。怎么拉?明的暗的,什么手段都有。”

苏研抬起头,看着她。

方女史迎着他的目光,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很淡,一闪而过,几乎看不出来。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说,“明好好面对陛下考教,好好表现。陛下既然给了你机会,就别辜负。”

“是。谢娘子指点。”

苏研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方女史正坐在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他没敢多看,转身走了。

方女史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袖中。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像往常一样走出值房。穿过月门时,她脚步顿了顿,往集仙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穿过一道月门,经过一道长廊,她在一间值房前停下。

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浅绯色女官服,眉眼清冷,正低头批阅着什么。

“方娘子?”那女子抬起头,有些意外,“有事?”

方女史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双手呈上。

“上官娘子,这是这几新来的那个苏研的情况。”

上官婉儿接过,展开来看。

纸上写得很简单:入宫时、学习进度、作业情况、课堂表现。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此人天资聪颖,勤奋异常,学习首自费购置纸笔,进步神速。八内遭同僚暗手多次,皆未得逞。心性沉稳,可堪造就。”

上官婉儿看完,抬起头。

“多次暗手?”

“是。”方女史低声道,“林秀那几个人,娘子知道的。”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把那张纸放在案头,淡淡道:“知道了。继续盯着。”

“是。”

方女史行礼告退。

屋里又安静下来。

上官婉儿低头继续批阅,目光却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

苏研……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十晨

苏研起得比往常更早。

窗外天还没亮,竹林里只有风声。

他摸黑起身,点亮蜡烛——是新买的蜡烛,比配发的亮,燃起来没有黑烟。

他洗漱完毕,换上那套月白色锦袍。对着铜镜看了看——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好像变了些。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觉得,和十天前刚醒来的那个瞬间不一样了。

他走到书案前,把那几本启蒙书最后翻了一遍。

《千字文》《急就篇》,他都已能用官方语言背。加上两位女史没有教授的《蒙求》,他都是每下学时,也女史暂时停留一下,给他讲解发音,他按照前世背书的法子,晚上休息也必须再次背诵几遍,早上醒来,也复习背诵。

只是练字,笔墨贵,他每次都是慢慢下笔,据现代各种书法各种调整运笔姿势和下笔写法,一笔一画写好,务必不浪费,字迹比第一好多了。

但他知道,考校不只是考认字。

他把书放下,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看着里面那包钱。

还剩四十八贯。

花掉的两贯,换来了好纸好笔,换来了更快的进步。

值。

他把柜门锁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衣着、头发、仪容。

然后他推开门,往集仙殿走去。

走到回廊拐角,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林秀。

他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苏研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林秀忽然笑了笑,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研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前方的宫道上。

集仙殿就在前面。

十之期,到了。

烦人的苍蝇,稍后也该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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