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苏研在竹叶沙沙声中醒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他起身,照例先洗漱,然后在书案前坐下,翻开《千字文》,温习昨方女史讲过的字。
手指在桌上虚划,一遍,两遍,三遍。这是他自创的法子——没有纸笔时,用手指在空中写,一样能记。
温习完毕,他站起来,检查了一下屋里的存物。
蜡烛还剩小半截,炭也快烧完了。今得去茶房添置。
他推开门,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秀。
昨考校前,在回廊上遇见他的时候,他那个笑……
苏研站在门口,把那个画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秀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嘴角的弧度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想了想,把门带上,往茶房走去。
从茶房回来,苏研手里拎着新买的蜡烛和一小袋炭。东西不重,他走得从容。
走到回廊拐角,脚步顿住。
一个人站在那里。
林秀。
他今穿一件月白色锦袍,腰系玉色丝绦,比平里更显俊俏。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让苏研不太舒服——他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散步,看见苏研,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浮起一个笑。
“哟,苏公子回来了?”他迎上来两步,声音不高不低,“昨考校通过了?恭喜恭喜啊。”
苏研停下脚步,看着他。
“多谢林公子。”
林秀走近,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苏公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苏研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林秀似乎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自顾自往下说:“这宫里啊,红人多了。红得快,去得也快。苏公子刚来,好多事不懂,以后……小心着点。”
他说“小心着点”的时候,目光在苏研脸上转了一圈,像是想看出什么反应。
苏研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多谢林公子指点。”他说,“林公子若无事,我先回去了。”
他从林秀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林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回到屋里,苏研把蜡烛和炭放好,然后坐在书案前。
林秀那句话——“红得快,去得也快”。
这算是威胁,还是试探?
他把这几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林秀和赵清正站在一处说话。赵清手里拿着个东西,像是一张纸,递给林秀。林秀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又还给他。
苏研眯起眼睛,想看清那张纸上是什么,但距离太远,只能看见是白色。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各自散了。
苏研放下窗缝,坐回书案前。
今天先去学习和御前侍墨。其他的,晚上再说。
上午的学习在巳时末结束。
方女史今讲完《千字文》最后几页,放下书卷,目光扫过屋里七八个人,最后在苏研身上停了一瞬。
“下学。”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苏研收拾好书和纸笔,最后一个走出值房。
阳光正烈。他站在廊下,摸了摸怀里——早上出门时,他从早膳里省下两个胡饼,用帕子包着揣在怀里。这是他的“午饭”。
十六岁的身体,饿得快。早上那碗粥和一张饼,顶到午时已经消化净。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噜噜响了一声。他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便走到廊柱后头,背对着风,把胡饼掏出来,就着温水慢慢咽下去。
胡饼是凉的,有点硬,但能填肚子。他一口一口吃完,把帕子收好,往集仙殿走去。
—
集仙殿内白比夜晚凉爽些。
地龙没烧那么旺,殿门半敞,穿堂风悠悠吹过,带走秋的燥热。两侧的青铜仙鹤灯里没燃香,只有淡淡的檀木味道从深处飘来——那是昨夜残留的余韵。
武则天已经坐在御案后。
她今穿一件绛紫色常服,广袖垂落,发髻上仍是那枚白玉簪。案上堆着奏章,比她昨晚离开时又多了几摞——都是上午新送来的。
苏研在殿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
“臣苏研,奉旨前来侍奉笔墨。”
武则天头也不抬,朱笔在奏章上勾画:“进来吧。”
苏研快步走到御案侧方,在研墨的位置站定。案上墨池里的墨已经半——女皇上午应该批过一阵,后来停了。
他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动作不敢太快,也不能太慢。快了声音刺耳,慢了耽误事。他控制着手腕的力度,让墨锭在砚台上匀速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墨香慢慢散开,墨色渐渐浓稠。
武则天批完手头那本,搁下笔,伸手去拿下一本。苏研眼疾手快,把那一摞最上面的奏章轻轻往前推了推,让她更方便取用。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批了约莫一刻钟,案上的奏章下去一小摞。武则天停笔,揉了揉手腕。
“把那些整理一下。”她指了指案角堆着的另一摞,“按时间排好,朕晚些时候看。”
苏研应了一声,上前把那摞奏章抱过来,在案侧的空处一一摊开。
这是他的第一项正式任务——整理奏章。
他低头看着那些奏章,心里飞快转着。
按时间排好?什么时间?是奏章上写的期,还是送抵宫中的期?武则天没说清楚,他也不敢问。那就……都按奏章末尾的落款期排吧。
他一本一本翻看,把期记在心里,然后按先后顺序重新叠放。
翻着翻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奏章内容五花八门,有的谈政务,有的报祥瑞,有的只是例行问候。如果只是按时间排序,女皇批阅时还是要一本一本翻看,才知道哪本是急务,哪本可以缓一缓。
能不能……分个类?
他抬头看了武则天一眼。女皇正专注于手中的奏章,没注意他。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心里开始琢磨。
又批了半个时辰,案上那一摞奏章见底了。武则天放下笔,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目光转向他这边。
“排好了?”
“回陛下,”苏研躬身,“臣按奏章落款期排好了。只是……臣斗胆,自作主张,又分了一下类。”
武则天挑了挑眉:“分类?怎么分?”
苏研从那一摞奏章里取出几本,放在最上面。
“这几本,是地方官员奏报政务的——有秋粮收成,有赋税征收,有灾情请求。臣想,这些事关乎民生,应当是要紧的。”
他又取出几本。
“这几本,是朝中官员奏陈事务的——有建议修水利的,有请求调拨钱粮的,有汇报工程进度的。这些也该早些让陛下过目。”
再取几本。
“这几本,是循例的贺表——某地降了祥瑞,某官生辰谢恩,某节庆恭贺圣安。臣……臣斗胆想,这些可以往后放一放,不耽误正事。”
最后几本,他单独放在一边。
“这几本,落款期是七八前的,比别的晚到。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想着一并禀报陛下知道。”
他说完,垂手侍立,等着武则天发话。
殿内安静了几息。
武则天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你刚来,怎么知道哪些是要紧的?”她问,语气不重,但问题不轻。
苏研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越界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回陛下,臣不知道。臣只是……按自己的想头猜的。”他顿了顿,“奏秋粮收成的,农家子一看就明白,那是百姓活命的事。奏祥瑞的,臣在乡下也听过,都是讨喜的话,早看晚看不耽误。臣愚钝,只会用农家人的眼睛看事,若分错了,请陛下责罚。”
“无妨。”她说,“拿来朕看看。”
苏研把那些奏章双手呈上。
武则天先看那几本“要紧的”——秋粮收成、灾情请求、水利建议。她翻得很快,看完一本,放到左手边,继续看下一本。
看完,她又拿起那几本“贺表”,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你说得不错。”她靠在凭几上,“这些贺表,确实是往后放不耽误的。”
苏研心头一松,但面上不敢显露,只低头道:“臣愚钝,只敢瞎猜。”
武则天没再说什么,继续批阅。
但苏研注意到,她批完一本,会顺手递给苏研,让他归置。苏研接过,按内容再细分——批过的和没批的分开,政务类的和杂务类的分开,已办的和待办的也分开。
批着批着,武则天忽然问:“你方才说,那些晚到的,单独放一边?”
“是。”苏研把那几本递过去,“这几本落款期是上月初八、初九,但今都十月初二了,同地其余晚几发来的奏章都到了。”又找出同地晚几的几份奏章。
武则天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某州的奏报,晚了八才到?”她自语了一句,然后把那几本放在右手边,“这个朕记下了。”
苏研心里一动——晚到的奏章,意味着驿站出了问题,或者地方官拖延,或者有人压着不报。女皇记下这个,不是小事。
他没敢多想,继续手上的活。
—
批阅继续。
苏研翻阅时,看到某本奏章是“某官请求致仕”或“某地推荐贤才”,让他意识到“这类是关于官员的,也该单独分出来”。
苏研渐渐找到了节奏——武则天批完一本,他就接过来,看一眼内容,心里快速归类,然后放到对应的那一摞。政务类、人事类、杂务类、贺表类、待查类……每一摞整整齐齐,边缘对齐,高度差不多。
他越做越快,手几乎不停。
武则天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
又批了半个时辰,案上的奏章下去了一大半。武则天停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苏研整理好的那几摞上。
“你这法子,倒是快。”她说。
苏研躬身:“臣只是……想着陛下批一本,臣就归置一本,省得堆在一起乱了。臣愚钝,只会做些笨功夫。”
“笨功夫?”武则天笑了笑,“朕批了三十年奏章,头一回见人这么归置的。”
苏研不敢接话。
武则天又批了一阵,忽然说:“把那些贺表拿来。”
苏研一愣,但立刻从那摞里取出贺表,双手呈上。
武则天一本一本翻开,看得极快——有的只扫一眼就放下,有的多看几息,偶尔在末尾勾一笔。不到一刻钟,十几本贺表全批完了。
她把笔搁下,靠在凭几上,看着苏研。
“你倒是个有用的。”
苏研跪下:“臣不敢当。臣只是……想多为陛下分忧。”
武则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批阅。
—
不知过了多久,案上的奏章终于见底。
苏研看了一眼窗外——头已经偏西,从殿门照进来的光带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砖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整理好的那些奏章:批过的政务类一摞,批过的人事类一摞,批过的杂务类一摞,批过的贺表一摞,还有那几本“待查”的单独放着。每一摞都整整齐齐,边角对齐,高度差不多。
松快下来,他感觉自己很饿。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殿到现在,他一口水没喝,一点东西没吃。早上那两个胡饼,早就消化净了。
肚子里咕噜噜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苏研僵住了。
武则天抬起头,看着他。
苏研的脸腾地红了,立刻跪下:“陛下恕罪,臣失仪了!”
武则天倒是没有怪罪,问道。
“饿了吧?”
苏研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臣……臣失仪,请陛下责罚。”
“起来吧。”武则天的语气带着点笑意,“饿了肚子叫,又不是什么罪过。”
苏研起身,垂手站着,脸还烫着。
武则天对旁边的女官扬了扬下巴:“去,端些可以垫一垫肚子的吃食来。”
女官应声去了。不多时,端来一个黑漆托盘,轻手轻脚走进殿内。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宫中女官惯有的恭谨与沉稳。身穿深青色女官服,腰间系着浅碧色丝绦——那是从八品掌膳的标志。苏研记得秋月曾提过,集仙殿掌事女官有数人,各司其职。这位该是负责膳食供奉的。
“苏公子,请用。”她将托盘轻轻放在苏研身侧的小案上,退后一步。
托盘上摆着三碟点心:一碟是切成菱形的糕块,色呈五层,由枣红、米白两色相间,糕面嵌着几颗红枣,还着一面小小的五色彩纸旗,正是重阳节的余韵;一碟是圆润的饼子,饼皮呈淡粉色,表面压出牡丹花瓣纹样,层层舒展如花开;还有一碟是长条状的餤饼,外皮金黄,用一小段红绫轻轻束着。
苏研连忙起身,向那女官微微一礼:“多谢娘子辛劳跑这一趟。”
女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内供奉,对她们这些女官大多视作仆役,鲜有如此礼数的。她微微欠身还礼:“公子客气了,份内之事。”
苏研点头致谢,重新坐下。
—
武则天批着奏章,余光扫见那几碟点心,忽然开口:“青黛,把那碟牡丹饼端过来。”
刚才端点心的女官——青黛应声上前,将那一碟淡粉色的圆饼捧到御案边。
武则天放下朱笔,拈起一块。那饼约莫寸许见方,饼皮上用模具压出的牡丹花瓣纹路清晰可辨,层层叠叠,正似一朵盛开的魏紫。饼沿微微焦黄,泛着油润的光泽,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花香,混着豆类的清甜。
“这是今年最后一批腌制的牡丹花瓣做的。”武则天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苏研解释,“重阳前御花园里收的丹凤白,花瓣肥厚,腌制后存放得当,能吃到腊月。”
苏研抬眼悄悄看了一眼——女皇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那饼皮该是酥松的,入口即化,里面是绵软的豆沙馅,混着细碎的牡丹花瓣……他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这饼名为“牡丹饼”,也称“百花糕”或“天皇饼”,苏研记得曾在《隋唐嘉话录》里读过它的来历——那是武则天在感业寺为尼时,以牡丹花瓣、大豆、枣肉烘焙而成,后来成为宫廷御点。每岁牡丹花开,御厨便采花瓣腌制,供全年制作。
武则天吃了两口,便放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这点心不过是“尝个鲜”,毕竟晚膳还在后头。
“那碟是什么?”她指了指另一碟长条状的餤饼。
青黛躬身道:“回陛下,是红绫饼餤,尚食局今早新制的。用栗子泥和枣泥为馅,外皮添了红花汁染色,用新到的红绫束着。”
武则天点了点头:“光化年间进士宴上赐的就是这个,后来倒不多见了。”她看了苏研一眼,“你尝尝,这个在外头吃不着。”
—
苏研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三碟点心。
那碟重阳糕切成菱形,约莫三寸见方,糕身五层,枣红与米白相间,是糯米粉与粳米粉调和后,一层层蒸出来的。每层之间隐约可见红豆沙的痕迹,最上面嵌着三颗红枣、两瓣核桃仁,着一面小小的五色彩纸旗,旗上绘着云纹——这是重阳节“旗登高”的遗风,取“步步高升”的吉意。重阳刚过,宫里的存糕还能吃上几。
另一碟是青黛方才端给武则天的牡丹饼,碟中还剩三块。饼呈圆形,约莫两寸直径,饼皮呈淡粉色,是用红花汁调的色,表面压出牡丹花瓣的纹路——那纹路极精细,五瓣层层舒展,花心还有细细的蕊,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凑近了闻,能嗅到淡淡的花香,混着豆类的清甜。
第三碟是红绫饼餤,一共两块,每块约三寸长、一寸宽,呈长条形。外皮金黄中透着淡淡的红——那是揉面时加了红花汁,烘烤后便成了这样喜人的颜色。每块饼餤的中段,都用一小段一指宽的红绫轻轻束着,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那红绫是蜀地进贡的细绫,色泽鲜艳,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
苏研拈起一块红绫饼餤,先解开红绫——按规矩,这绫是要收起来交还尚食局的。饼餤外皮酥脆,咬开后,里面是细腻的栗泥和枣泥混合的馅料,甜而不腻,还夹着细碎的核桃仁,嚼起来满口生香。
他吃得很慢,很小心——既要填肚子,又不能狼吞虎咽失礼。
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几口茶,腹中的饥饿感终于压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写论文时读过的一条史料:唐昭宗光化年间,曾特制二十八枚红绫饼餤,赐给新科进士,成为科举荣耀的象征。那时他在图书馆里对着泛黄的书页,想象这饼是什么味道。如今真吃到了,却是以这样一种身份,在这样一个地方。
“想什么呢?”武则天忽然问。
苏研回过神,低头道:“回陛下,臣在想……这点心太好吃了,臣从未吃过这么精细的吃食。”
武则天轻笑一声:“农家子没吃过这些,往后跟着朕,慢慢都尝一遍。”
武则天继续批阅最后几本奏章。批完,她把笔搁下,靠在凭几上,看着苏研。
“今做得不错。”她说,“往后每午后都来。”
苏研起身跪下:“臣遵旨。”
“起来吧。”她顿了顿,对青黛道:“传晚膳吧,摆东偏殿。”
青黛应声退下。
又对苏研说到:“一起用膳。”
苏研连忙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起身整衣。腹中有了着落,心里也更踏实了。
夕阳的余晖从殿门照进来,把集仙殿染成一片暖金色。
苏研跟在武则天身后,往偏殿走去。
今的差事,办妥了。
不仅办妥了,还办得漂亮。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