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西庄比外面看着更大。
进门是一片空场,左侧是马厩,右侧是柴棚,再往后才是仓房。空场上的雪被扫开,露出黑硬泥地。泥地上车轮印新旧叠在一起,像一张被人揉乱的账。
那辆黑毡车停在空场中央。
两个车夫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王福拢着暖炉,语气不急不缓。
“顾书佐,车在这里。今夜从主宅送来的,是寿宴剩下的器具、旧毡和几箱灯油。诸位请验。”
顾衡看了一眼车。
他没有急着掀毡。
先看车轮。
轮子外沿包铁,轮距较宽,压痕深。车轴上沾着仓灰,灰里夹着细碎谷壳。
不是普通寿宴器具的痕迹。
他又看车板。
车板边缘有几道新刮痕,像刚搬过木箱。
顾衡捻起一粒谷壳,放在指腹揉开。
粟。
王福道:“寿宴后厨也用粟,车上沾些谷壳,不奇怪。”
顾衡点头。
“确实不奇怪。”
他伸手掀开黑毡。
车上有几只旧箱,两捆脏毡,一桶灯油,还有一堆木盘铜盏。
没有粮袋。
没有军仓封绳。
没有明显账册。
许厌山脸色一沉。
王福笑了笑。
“顾书佐验完了?”
顾衡没答。
他让周老三上前。
周老三看了车板,又闻了闻那几只箱子。
“装过粮。”
王福道:“王氏是粮户,哪辆车没装过粮?”
周老三不说话了。
这话没错。
顾衡也承认,这辆车只能说明它装过粮,不能说明装过军粮。
王氏不是蠢人。
他们不会留这么简单的把柄。
顾衡转头看向仓房。
“王管事,车马可以验,仓房呢?”
王福立刻道:“仓房是王氏私产。顾书佐方才说只验车马。”
顾衡道:“若车马刚从仓房出来,车马与仓房就是同一件事。”
王福眼神微冷。
“顾书佐,你不要得寸进尺。”
许厌山一步上前。
王氏护院也往前围了半步。
空气紧了起来。
顾衡抬手,拦住许厌山。
“王管事,我不是要搜王氏私粮。我只看今夜开过的仓。”
王福道:“没有仓开过。”
顾衡指向空场西侧。
“那道门前的雪是新的。门槛下的泥没有冻硬。车辙从那里出来,又折到空场。若没开仓,车从哪里来?”
王福脸色一变。
许厌山看向那边。
那里是一座草仓。
门上挂着锁。
但门槛下确实有被扫过的痕迹。
王福沉默片刻,终于道:“草仓今取过草料,给主宅马车用。”
“那就看草料。”
王福盯着顾衡。
顾衡看着他。
风雪里,两人谁也不退。
最后,王福让人开了草仓。
仓门一开,草料味扑出来。
里面堆着草。
很多草。
草堆靠墙,高过半人。地面被扫得很净,净得不正常。若真是草仓,地上总该有碎草、泥点、旧灰,可这间仓里像刚被人用扫帚狠狠刮过一遍。
许厌山走进去,看了一圈。
“粮呢?”
王福淡淡道:“许百夫长看见了,这里只有草。”
许厌山回头看顾衡。
那一眼很重。
顾衡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把我带出来,就给我看这个?
顾衡的掌心有些发冷。
他确实赌错了一半。
王氏比他想得更快,也更净。
但他没有退。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过门槛内侧。
有谷壳。
很少。
卡在木缝里。
他又走到墙角,看见一堆灰。
灰里有烧过的绳头。
顾衡拿起一截。
绳头烧得只剩半寸,上面还凝着一点暗红色蜡渣。
他递给周老三。
周老三低头细看,神色变了。
“像军仓封绳。”
王福冷笑:“像?周老头,王氏草绳、军仓草绳,烧成灰都差不多,你凭一个像字,就想污王氏私藏军粮?”
周老三脸一白。
他不敢再说。
顾衡看着那截绳头。
王福说得没错。
这东西不够。
一截烧过的绳头,不能当铁证。
顾衡继续往里走。
草堆后面有一块地方,地面比别处更平。像是原本放着重物,刚刚搬走。四角有压痕,方方正正,不像粮袋,更像木箱。
账箱。
顾衡蹲下,看着那四个压痕。
许厌山走过来。
“看出什么?”
顾衡道:“这里放过一只箱子。”
“粮箱?”
“账箱。”
许厌山皱眉。
“你不是来查粮?”
顾衡道:“粮走了。账也走了。”
王福在后面道:“顾书佐,你看见一块空地,便说有账箱;看见一截草绳,便说是军仓封绳。这案若这么办,白水县人人都能入罪。”
顾衡站起身。
“王管事说得对。”
王福一怔。
顾衡回头看他。
“这些都不够。”
王福没有说话。
顾衡继续道:“所以我不说王氏有罪。”
王福眼底的冷意稍微缓了一分。
“顾书佐明白就好。”
顾衡却道:“但我现在可以确定,王氏今夜在转移东西。”
王福道:“转移寿宴器具。”
“寿宴器具不需要烧封绳。”
“那不是军仓封绳。”
“也许不是。”顾衡点头,“寿宴器具也不需要连夜扫仓。”
“草仓本就该扫。”
“更不需要把账箱搬走。”
王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这时周老三忽然低声道:“小顾大人。”
顾衡看向他。
周老三蹲在地上,手指抹过仓地,又嗅了嗅。
“这仓不是今晚才扫。先洒水,再粗帚扫,再撒草灰压味。老仓里才这么。不是怕脏,是怕留粮味。”
顾衡问:“周叔懂这个?”
周老三搓了搓冻裂的手。
“军仓以前也这么过。上头来查前一夜,老仓头带我们扫到天亮。第二御史问仓里为何没粮味,老仓头说雪天粮冷。”
他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以为老鼠真吃了粮。”
仓里静了静。
顾衡看着他。
“周叔,这些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周老三低着头,声音很轻。
“小顾大人,仓里的人,话多了活不久。”
顾衡沉默片刻。
“今晚说了。”
“今晚不说,也未必活得久。”
顾衡没有再劝,只从怀里取出临战查验备录,把周老三的名字写了进去。
周老三愣住。
“写老汉做什么?”
顾衡道:“今夜查验军粮旧痕,仓役周成从验。”
周老三嘴唇动了动。
“这要是出事……”
“是。”顾衡道,“要出事。”
周老三看着他。
顾衡说:“这账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老三不再说话。
只是把腰弯得更低,继续看那些被草灰盖住的痕迹。
顾衡往仓外走。
“王管事,我现在问你一句。”
王福冷冷道:“请。”
“王氏是否替县衙代储过军粮?”
王福的眼神瞬间一动。
很轻。
但顾衡看见了。
许厌山也看见了。
王福沉默片刻,道:“边地仓储艰难,县衙与地方大户互相周转,常有之事。代储不等于私藏。”
顾衡道:“我没说私藏。”
王福道:“那顾书佐问这话做什么?”
顾衡看着他。
“若代储过,代储文书在哪里?”
王福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有底气。
“顾书佐早说要看这个,老朽便不必陪你在草仓里折腾了。”
他转头吩咐护院:
“取去年的代储回执。”
许厌山脸色一沉。
“他还真有文书?”
顾衡没有意外。
“有文书,才敢做得这么安稳。”
片刻后,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捧着木匣过来。
王福从匣中取出一份文书。
文书旧而净,上面有白水县衙的印,也有军仓旧印,还有王氏西庄收讫的押记。
承昭十四年冬,因军仓损修缮,暂寄军粟八百石于王氏西庄,待修仓毕返。
王福把文书递给顾衡,语气平和。
“顾书佐看清楚。王氏与军粮有关,不是假。但这是代储,不是私藏。军仓修缮,地方协储,这是县衙、军仓、王氏三方都有文书的旧事。”
许厌山脸色不好。
若这文书是真的,那王氏至少能把“私藏军粮”四个字挡回去。
顾衡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印是真的。
押是真的。
年份也对得上。
王福继续道:“后来军仓修缮完毕,这批粮如何转回,如何耗损,如何调拨,皆有县衙正册。若顾书佐要查,请回县衙查,不要深夜扰王氏私庄。”
顾衡问:“返仓回执呢?”
王福道:“在县衙。”
“王氏没有副本?”
“没有。”
“转运批文呢?”
“也在县衙。”
“这八百石粮现在是否还在王氏?”
王福看着他。
“不在。”
“去了哪里?”
“按县衙批文转走。”
“哪一?”
王福沉默了一瞬。
“老朽只是管事,具体要问账房。”
顾衡看向那个账房。
账房低头。
“小人不知。”
许厌山冷笑。
顾衡把代储文书折好。
王福皱眉:“顾书佐,这是王氏文书。”
“我知道。”
“请还来。”
顾衡看着他。
“王管事,这份文书是你自己拿出来的。”
“那又如何?”
“它证明了一件事。”
王福道:“证明王氏代储合法。”
顾衡点头。
“也证明王氏曾收军粮八百石。”
王福脸色一变。
顾衡继续道:“白狼沟已有敌情,城西营缺粮,军仓亏空。既然王氏承认曾代储军粮八百石,且不能当场拿出返仓回执,那么按临战边律,王氏需先行返还代储军粮,以备守城。”
王福手中暖炉一晃。
“你说什么?”
顾衡道:“若原粮不在,以王氏现粮折抵。”
王福脸色彻底变了。
“顾衡,你敢!”
顾衡看着他。
“我不问你王氏有没有私藏。也不问你那八百石怎么没的。我只问你,现在白水县临战,王氏曾代储军粮,返仓回执拿不出来,王氏愿不愿先折抵一部分。”
王福怒道:“这是强夺王氏私粮!”
顾衡摇头。
“不是强夺,是追还代储。”
“代储早已转走!”
“拿回执。”
“在县衙!”
“那就等天亮,王氏跟县衙一起解释。”
顾衡把文书收进怀里。
“在解释清楚前,王氏先折抵军粮。”
王福脸色铁青。
“多少?”
顾衡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数字不是数字。
是命。
城西营三百余人,三口粮。几匹战马,三草料。再少,稳不住营;再多,王氏今晚会翻脸。
他争的不是胜利。
是三。
“三粮草。”顾衡道,“粟一百二十石,豆三十石,草料二百束。”
王福冷声道:“王氏若不交呢?”
顾衡道:“我会写,王氏承认代储军粮八百石,临战时拒不返还,疑有侵蚀军粮、延误军机之嫌。”
王福嘴唇动了动。
“你一个仓曹书佐,写了又如何?”
顾衡道:“我写了,许百夫长会带回军营。军营三百多名欠粮士卒都会知道,王氏承认代储过他们的粮,却不肯先交三粮草。”
许厌山缓缓笑了。
王福脸色发白。
顾衡道:“王管事,王氏不怕我。可王氏怕不怕今晚的城西营?”
王福死死盯着他。
这才是顾衡真正的刀。
不是边律。
不是文书。
是三百多名饿了两个月、刚刚知道死人还在领饷的边军。
王氏可以和县衙掰扯,可以和郡府告状,可以说代储合法。
但他们不能让城西营今夜知道:王氏曾收过军粮八百石,现在连三粮草都不肯吐。
那样会炸营。
而炸营之后,最先被冲的不是县衙。
是王家。
王福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化成水,又重新结成冰。
最后,他低声道:
“老朽要请示主宅。”
顾衡道:“可以。”
王福道:“来回至少半个时辰。”
顾衡摇头。
“一刻钟。”
“太短。”
“白狼沟哨骑不会等你半个时辰。”
王福咬牙。
“顾衡,你会后悔。”
顾衡道:“也许。”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代储文书。
“但我若今晚不动,明就没有后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