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长安暗流
从兹氏城到长安,走了整整十二天。
这条路高顺以前只在地图上见过。从并州南下,过黄河,经河东,入关中,一路穿过险峻的函谷道,才能望见长安城的轮廓。这是当年董卓挟持献帝西迁时走过的路,也是吕布带着他的三千并州铁骑投奔董卓时走过的那条路。
如今,高顺走在这条路上。
十二岁的少年,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背着一杆铁枪,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的左边是刘荣,右边是净空老道,前后是吕布派来的二十名护卫。这阵仗不像一个少年出门求学,倒像一位将军走马上任。
可高顺心里清楚,他不是什么将军。他是吕布手里的一颗棋子——至少在吕布眼里是。
他要想办法从棋子变成棋手。
———
第十二天的傍晚,长安城出现在了视野里。
高顺勒住乌云,远远地望着那座天下最大的城池。
城墙高耸入云,城楼巍峨壮观,夕阳的余晖洒在灰色的城墙上,把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芒。城门口人流如织,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车马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这是长安。
大汉的都城,天子的脚下,天下权力的中心。
也是虎狼窝。
高顺深吸一口气,策马走进了城门。
———
吕布的府邸在宣平门内,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原是董卓的别业,董卓死后被王允赐给了吕布。宅院虽大,但处处透着一股仓促改建的痕迹——花园里的假山被搬走了,改成了演武场;池塘被填平了,盖了几排简易的营房;原本典雅的厅堂里堆满了兵器和甲胄,像一个杂乱的军械库。
吕布把三千并州骑兵就驻扎在这座宅院里,人挨着人,马挤着马,连个像样的校场都没有。
高顺走进校场的时候,愣住了。
不是因为场地太小,而是因为那群兵。
三千并州骑兵,懒懒散散地坐在校场上,有的靠在墙打盹,有的三五成群聊天,有的在赌钱,还有两个在打架,周围一圈人起哄叫好。兵器扔了一地,没人管。甲胄也没人穿,就那么堆在墙角,落满了灰尘。
这是兵?
这是土匪窝。
高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刘荣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这?这能打仗?”
净空老道倒是镇定,摸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晃了晃,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铜钱塞回了袖子里,摇了摇头。
成廉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是吕布的部将,负责管这三千人,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兵现在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高公子……这些兵跟着奉先将军从并州一路打过来,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只是这段时间没有战事,有些懈怠了……”成廉的声音越说越小,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高顺没有说话,迈步走进了校场。
———
那些兵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少年。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杆铁枪,腰里别着短刀,走在他们这个满是糙汉子的校场上,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好像这三千个人不存在一样。
“嘿,哪来的小子?”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从地上爬起来,挡住了高顺的路。
高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那大汉比他高出两个头,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口纹着一只猛虎。他居高临下地瞪着高顺,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
“新来的马童?给老子把马喂了,草料在马厩第二格——”
话没说完,高顺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咔嚓”一声,那大汉的胳膊被反扭到了背后,整个人被按得跪在地上,脸贴着地,嘴里啃了一嘴的土。
校场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看着这个少年一只手制住了他们当中最强壮的兄弟,脸上没有一丝吃力的表情,好像按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袋粮食。
高顺松开手,那大汉趴在地上,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愣是没敢爬起来。
“我不是马童。”高顺说,声音不大,但整个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教官。”
校场上一片哗然。
“教官?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开什么玩笑?老子当兵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呢!”
“奉先将军是不是糊涂了?”
高顺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从背上取下破阵枪,往地上一顿。枪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三十斤的铁枪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你们不服,可以。”高顺说,“打赢我,我转身就走。打不赢,闭嘴练功。”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打赢你?小子,你是认真的?”
“别到时候把你打哭了,回去找娘告状!”
高顺没有笑。他把破阵枪在地上,赤手空拳地站在场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
那天傍晚,校场上发生了一件让三千并州骑兵铭记终生的事。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赤手空拳,打趴了二十三个成年人。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在第三招就被摔出了三丈远。第二个在第二招被锁住了喉咙。第三个连一招都没撑过去,直接被绊了个狗啃泥。从第四个开始,有人开始动兵器了——刀、枪、棍、棒,什么都往上招呼。可那个少年的速度快得像鬼魅,他们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
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撑过十招。
校场上鸦雀无声。
高顺站在场中央,呼吸平稳,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他的衣服上沾了些尘土,但没有一个地方破损。他看着那二十三个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大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得意,也没有不屑。
“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
“既然没有,那就听我说。”高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叫高顺,你们可以叫我高教官,也可以叫我高头儿,随你们。从明天起,你们要按照我的规矩来。不听话的,走人。偷奸耍滑的,走人。克扣军饷欺凌百姓的,走人。不想待的,现在就可以走。”
他顿了一下。
“想走的,我不拦。但留下的,我要你们记住一句话——你们不是什么并州骑兵,你们是陷阵营。陷阵之士,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这四个字在校场上空回荡,像一声沉闷的战鼓,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有些老兵的眼睛忽然亮了。
陷阵营。他们听说过这个名字。二十年前,并州最精锐的部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带兵的那个人叫铁师,是个传奇。
那个传奇,是眼前这个少年的师父。
———
当晚,吕布在自己的书房里接见了高顺。
书房不大,四面墙上挂着地图,桌子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吕布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穿过竹简,落在对面坐得笔直的高顺身上。
“听说你今天打趴了二十三个人?”吕布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
“下手重不重?”
“不重。皮外伤,躺两天就好了。”
吕布放下竹简,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盯着高顺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把你叫来长安吗?”
“因为王允要对西凉军动手了。”高顺说。
吕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高顺说,“王允是文官,文官看待问题的方式跟武将不一样。武将想的是如何收服西凉军,为己所用。文官想的是如何斩草除,以绝后患。王允一直在打压西凉军,不给他们封赏,不给他们出路,这不是一个政治家该做的事。他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蠢材,要么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吕布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王允是蠢材吗?”
“他不是蠢材。”高顺说,“他是太自信了。他觉得自己了董卓,天下归心,西凉军群龙无首,不堪一击。他低估了李傕、郭汜那些人,也高估了你。”
“高估了我?”
“他觉得你吕布天下无敌,一个人能挡住十万西凉铁骑。”高顺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可打仗不是单挑。你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一万人。”
吕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高顺说的是事实。虎牢关前,他吕布确实威风八面,得诸侯联军丢盔卸甲。可那是三国演义式的单挑,真正的战场上,个人的勇武永远代替不了军队的整体战斗力。
“你说得对。”吕布的声音有些沉闷,“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练兵。三个月,三千人,我要他们变成真正的陷阵营。”
“三个月不够。”高顺说。
“你说过可以的。”
“我说的是三个月练出形状。”高顺纠正道,“要练成真正的陷阵营,至少三年。铁师花了十年才练出第一批七百人。”
吕布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可现在我没有三年。”
“那我就尽力。”高顺站起来,“给我一块场地,给我足够的物资,给我三个月不受扰的时间。我能让你的三千人从一群废物变成能打仗的兵。至于能不能变成陷阵营,那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吕布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高顺面前,伸出手。
高顺看着那只手。
宽大,骨节粗壮,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这只手过丁原,过董卓,过无数人。
他没有犹豫,伸手握了上去。
这是两个男人的握手,不是主仆之间的效忠。
吕布感觉到了高顺手掌的力道——这孩子的握力比同龄人大得多,甚至超过了很多成年人。
“高顺,”吕布忽然说,“你跟了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高顺松开手,“先把三千人练出来,然后帮我师父报了仇,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
“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把我娘接过去,种种地,养养马,过几年安生子。”
吕布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可他什么也没找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你就不想建功立业?封侯拜将?”吕布问。
高顺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吕布终生难忘的话。
“那是你们这些人的事。我只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其他的,不稀罕。”
———
从吕布的书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高顺走在回东跨院的路上,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夜风吹过,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味道——不是柳林屯的泥土香,而是权力与阴谋混合在一起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
刘荣在院门口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喝了,安神的。你今天在那校场上闹的动静太大了,我怕你晚上睡不着。”
高顺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汤苦得发涩,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刘,”他把碗还给刘荣,“长安城里,除了王允和吕布,还有谁说话算数?”
刘荣想了想:“西凉军那边,李傕、郭汜、樊稠、张济,四个人各带一军,表面上听朝廷的,实际上各自为政。朝堂上,王允一家独大,但下面的人心思各异。还有……”
他压低声音:“还有一个人,你得小心。”
“谁?”
“贾诩。”
高顺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贾诩是西凉军的谋士,董卓的旧部。这个人……”刘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人比王允、比吕布、比李傕郭汜加起来都可怕。他不用刀,用脑子。他的一句话,能抵得上一万大军。”
高顺把“贾诩”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还有一个事。”刘荣拉住他的袖子,眼神很认真,“我在长安城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谁?”
“十常侍的余党。”刘荣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个人,在密折的名单上。”
高顺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确定?”
“确定。”刘荣说,“我在太医院当了二十年的院正,那些人,我化成灰都认得。”
高顺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破阵枪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中。
“在哪?”
“宣平门外的酒楼里。我刚才出去买药的时候看到的,他跟几个人在二楼喝酒。”
“现在还在吗?”
“应该还在。”
高顺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顺儿!”刘荣追上来,“你要什么?你一个人——”
“去看看。”高顺头也没回,“只是去看看,不动手。”
刘荣张了张嘴,想拦又没拦,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夜风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树哗哗作响。
长安城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