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方旭的秘书就来敲门了。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态度礼貌而专业,带着左若童和吕良穿过地下走廊,来到了一个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赵方旭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见左若童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左门长,请坐。”
左若童在他对面坐下。吕良坐在左若童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赵方旭。
赵方旭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张楚岚的位置,我查到了。”
他说着,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左若童。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个红色的标记点。
“他在四川。”
左若童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眉头微微一动:”四川?”
“准确地说——在四川的唐门。”赵方旭敲了敲键盘,地图放大,显示出一片山区的轮廓,”唐门,异人界最神秘的门派之一,以暗器和毒药闻名。他们的山门在川东的深山之中,外人很难找到具置。”
左若童的目光微微闪动。
唐门——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在他那个年代,唐门就已经是异人界最神秘的存在之一。他们的暗器手法出神入化,毒药更是让人闻风丧胆。但唐门向来独来独往,极少与其他门派往来,所以外界对他们的了解也十分有限。
“张楚岚去唐门做什么?”左若童问道。
“说起来话长。”赵方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道,”事情的起因,跟全性有关。”
“全性?”
“对。全性的代掌门——一个叫龚庆的年轻人——在一个多月前,让人给唐门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是要求唐门交出一个人。”
左若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全性虽然是异人界的毒瘤,但他们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们要求唐门交出的人是谁?”
“一个叫许新的人。”
左若童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
“许新是谁?”
赵方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出了一句让左若童心头一震的话:
“许新——本名许新,但他在唐门内部的真正身份是——唐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他是三十六贼之一。”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左若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十六贼。
又是三十六贼。
他复活之后,仿佛所有的事情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三十六贼中,还有活着的?”左若童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许新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三十六贼。”赵方旭道,”他在甲申之乱后就被唐门藏了起来,外界一直以为他死了。但实际上,他被唐门门主秘密保了下来,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唐门的一个秘密地点。”
左若童的思绪飞速转动着。
许新——三十六贼之一的幸存者。如果这个人还活着,那他的记忆就是解开甲申之乱谜团的关键。更重要的是——他可能知道无生的下落。
“张楚岚去唐门,就是为了见许新?”
“对。”赵方旭点了点头,”全性给了唐门一个选择——要么交出许新,要么让张楚岚去跟他们谈。唐门门主唐妙兴选择了后者。”
“为什么是张楚岚?”
“因为张楚岚是张怀义的孙子。”赵方旭道,”许新是三十六贼之一,张怀义也是三十六贼之一。在他们结义的那三十六个人中,张怀义和许新有着共同的身份——他们都是从那个时代活过来的人。唐门门主认为,让张怀义的孙子去见许新,是最合适的。”
左若童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张楚岚出发多久了?”
“三天前就已经出发了。按照行程,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唐门。”
左若童站起身来:”我也要去唐门。”
赵方旭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决定,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左门长,您想好了?”
“想好了。”
“唐门不是什么好客的地方。他们的规矩很多,对外人极为警惕。就算您有三一门门长的身份,他们也不一定会买账。”
“我知道。”
“而且——”赵方旭的语气变得更加慎重,”您这个时候出现在唐门,可能会让本来就很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难以预测。您想过这一点吗?”
左若童转过头,看着赵方旭,目光平静而坚定:
“赵董,你昨天说,我可能是解开这些谜团的钥匙。既然是钥匙,那就不能一直藏在锁盒里。”
赵方旭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劝说,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左若童面前。
“这是唐门的具置,还有我们掌握的关于唐门的全部资料。”他道,”另外——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车,可以送你们到最近的镇子。剩下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左若童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封皮——文件上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
“赵董,多谢了。”
“不用谢。”赵方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左若童,”左门长,有句话我想提前跟您说。”
“请讲。”
“唐门这一趟,您去了之后,可能会知道一些让您很难接受的事情。”赵方旭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关于甲申之乱,关于无生,关于——您自己的死。”
左若童的目光微微一凝。
“但无论您知道什么——”赵方旭转过身,目光认真地看着左若童,”我希望您能记住一点:现在的异人界,已经不是七十多年前那个异人界了。很多事情,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来处理。”
左若童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赵董,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我会做什么?”
赵方旭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坦诚地说:”两者都有。”
左若童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洒脱的笑容。
“赵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他缓缓道,”死过一次的人,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冲动。”
他拿起那份文件,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方旭一眼:
“车什么时候出发?”
“一个小时后。”
“够了。”
左若童走出会议室,吕良连忙跟上。两人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吕良忽然低声道:”左门长,您不觉得——赵方旭给我们的信息,太顺利了吗?”
左若童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配合?”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吕良皱着眉头,”他可是哪都通的董事长,国家异人管理系统的最高负责人。他这样的人,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的。他这么爽快地帮我们,肯定有他的打算。”
“那你觉得他有什么打算?”
吕良想了想,然后道:”他可能——想借您的手,去打破一些他不好亲自出手打破的东西。”
左若童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电梯前,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吕良愣在了原地:
“你觉得——我走的这条路,是赵方旭帮我选的,还是我自己选的?”
吕良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电梯门打开了。
左若童走了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走吧。”他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不管是谁选的这条路——既然已经走上了,那就走到底。”
—
一个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了北京城。
左若童坐在后座上,手中拿着赵方旭给的那份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吕良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地看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车子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南。
过了河北,进入河南,再穿过湖北,最后进入四川地界。一路上,左若童要么在看资料,要么在闭目养神,很少说话。
吕良好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但看到左若童那副专注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车子进入四川境内,左若童才合上资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左门长,资料看完了?”吕良连忙问道。
“看完了。”
“那——您对唐门有什么了解?”
左若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车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沉默了片刻。
“唐门……”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我年轻的时候,跟唐门的人打过一次交道。”
吕良来了兴趣:”哦?什么时候?”
“大概是九十多年前了。”左若童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那时候我刚接任三一门门长不久,有一个唐门的弟子来三一门挑战。那人的暗器手法确实厉害,但太过依赖毒药,真正的功夫不到家。我用了三招就把他制服了。”
“后来呢?”
“后来?”左若童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后来他回了唐门,据说被关了三年禁闭。从那以后,唐门就再也没有人来三一门挑战过了。”
吕良咂了咂嘴:”也就是说,唐门跟您——算是有些旧怨?”
“算不上旧怨。”左若童摇了摇头,”不过是年轻气盛时的意气之争罢了。都过了九十多年了,唐门恐怕早就没人记得这件事了。”
他说是这么说,但吕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确定。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行驶。
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公路两侧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几间破旧的农舍,但大部分时间,视野中只有连绵不绝的青山和缭绕的云雾。
“快到唐门的地界了。”开车的司机忽然开口——他是赵方旭安排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话不多,但车技很好。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司机指了指前方一条狭窄的山路:”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山里走,大约走半天,就能看到唐门的山门。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左若童和吕良下了车。
司机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背包——里面装着水、粮和一些野外生存的必需品。他把背包递给两人,然后说了一句:”赵董让我转告左门长——到了唐门,如果遇到什么麻烦,报他的名字,多少能管点用。”
左若童接过背包,点了点头。
司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车,调头离开了。
左若童和吕良站在岔路口,望着前方那条蜿蜒深入山中的小路。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走吧。”左若童率先迈出了脚步。
吕良连忙跟上。
—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路变得越来越陡峭。
竹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乔木和缠绕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道。
左若童走得很从容,步伐稳健,气息平稳。吕良跟在后面,虽然有些吃力,但还能跟得上。
“左门长——”吕良一边走一边问,”您说,张楚岚那小子,现在会在唐门里面吗?”
“应该在了。”左若童道,”赵方旭说他三天前就出发了,按照行程,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和唐门的人接触过了。”
“那——我们到了之后,怎么找他?”
左若童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炁场。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用找。”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来了。”
吕良一愣,顺着左若童的目光望去。
在前方的一片竹林中,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矫健,步伐中带着一种谨慎的从容。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一头长发,面容精致,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再往后,是几个穿着唐门服饰的弟子,看打扮应该是带路的向导。
左若童的目光落在了为首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左若童。
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目光在空中相遇。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一瞬。
然后——那个年轻人忽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大步朝左若童走了过来:
“这位道长——您一定就是左若童,左门长吧?”
左若童微微挑眉:”你认识我?”
“不认识。”年轻人走到近前,笑嘻嘻地说,”但赵董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一位了不起的前辈要来唐门找我,让我留意一下。”
他伸出手,姿态随意而自然:
“我叫张楚岚。久仰大名。”
左若童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带着几分痞气、几分真诚的笑脸——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张楚岚。”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你爷爷张怀义——他好吗?”
张楚岚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他挠了挠头,笑得更加灿烂了:”我爷爷啊——他老人家去世很多年了。不过如果他知道大名鼎鼎的大盈仙人还惦记着他,他在下面一定会很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