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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王副博士倒台后的第三天,A区没有变得安静。

恰恰相反,它变得太安静了。

苏晚以前能从走廊里捕捉到至少三种社交性声音:打招呼、闲聊、偶尔的笑声。频率不高,但每天都有——那是一个人类群体正常运转的底噪。

现在底噪没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种声音:脚步和对讲机。脚步是匆忙的,对讲机是事务性的。没有人在走路的时候跟旁边的人多说一个字。

苏晚用了两天时间确认这不是偶然波动。

不是。

L-3的行为变化提供了第一个坐标。送餐流程被压缩到了极致——开门、放盘、收旧盘、关门。平均十一秒。之前二十五秒的流程里,多出来的那十四秒包含了什么?放盘时的一次视线交汇、偶尔整理一下桌面上被苏晚移动过的餐具、走之前的一个点头。

这些东西没了。

L-3不看苏晚。不是回避——回避需要先注意到才能避开。L-3是彻底不看。眼球轨迹从门到桌面到旧餐盘到门,全程没有偏移一次。

她在怕。

不是怕苏晚。是怕被看见——被监控看见她在和实验体发生任何超出作规范的交互。哪怕一个多余的眼神。

这种恐惧不是L-3自己长出来的。有人给她上了课。

张磊的安保部门加强了内部监控。这一点苏晚从三个细节上做了交叉验证。

第一,走廊巡逻人员换了。之前负责苏晚这一段走廊的是两个人轮班,苏晚通过脚步声的步频和步态差异做了区分——一号步子重、膝关节有细微弹响,二号步子轻、右脚落地偏外八。现在多了第三个人。三号步频快、步幅短,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偏大——新鞋,还没磨合。

新人。加派的。

第二,走廊尽头的某个位置新增了一个持续运转的电子设备。苏晚判断依据是夜间噪音频谱的变化——之前走廊安静时能听到的环境音只有空调送风和远处配电室的低频嗡鸣,现在多了一个频率略高的持续音源。不是空调设备,频率特征更接近硬盘或者风扇——大概率是新装的监控存储设备或记录终端。

对着谁?不确定。但安装位置在走廊公共区域,不在实验体房间方向。

对着内部人员。

第三个细节最有说服力。苏晚在终端上查看健康数据概览页面的时候,发现页面的加载延迟增加了约零点八秒。之前三秒,现在三点八秒。

零点八秒的延迟增量,在网络层面的解释只有一个——数据链路上多了一个中间节点。某种数据审计系统被进了A区的内部网络。所有终端的访问流量在到达服务器之前,先经过一层审查。

张磊不只是在查物理空间。他在查数据流。

所有人的数据流。

苏晚合上终端。这个信息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她之前通过维修端口发出的数据包走的是MODBUS通道,和终端的HTTP流量不在同一条链路上。但如果张磊的审计范围扩大到全协议栈,MODBUS通道是否还安全?

暂时安全。MODBUS是工业控制协议,不在常规IT审计的覆盖范围内。张磊的人除非专门配置了工控协议的解析模块,否则看不到那条通道上的流量。

但这个“暂时”的保质期在缩短。

猜忌的传播路径和病毒差不多——不需要直接接触,气溶胶就够了。

王副博士被的事实告诉了A区每一个人两件事:第一,这地方会吃人;第二,被吃的人不一定做了什么,只要证据指向你就行。

苏晚从一个细节验证了这种猜忌的扩散程度。

每周二和周五,苏晚需要提交生理样本。流程是标准化的:后勤人员送来采集容器,苏晚自行完成采集——血样除外,血样需要专人作——然后把容器放回收集架,等人来取。

作过程在摄像头下全程可见。没有私密空间。

之前来送采集容器和取回样本的,通常是后勤人员单人作。容器放下,人走,两小时后来收。中间不查看,不确认——容器是密封的,标签在送来的时候就打印好了,整个流程靠工牌刷卡记录做追溯。

王副博士倒台后的第一个周二,来送容器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一个后勤,一个研究员。

后勤放容器,研究员在旁边看着。全程不说话。后勤放完就走,研究员多站了五秒,扫了一圈房间,然后跟着出去。

双人制。

苏晚理解这个变化。双人作的本质是互相监督——王副博士的事让管理层意识到,单人作环节太多意味着每个环节都有被渗透的可能。两个人一起活,一个人出问题的时候另一个就是证人。

但双人制的副作用是效率减半。一个人能的活需要两个人的工时。A区本来就人手紧张,数据校对又占掉了每天四个小时,现在再把每个单人环节都改成双人——排班表得重写三遍。

效率在掉。苏晚从数据修复的进度上间接验证了这一点。

终端上那个“相关参考资料”侧边栏里,被标注为[待审核]的条目数量是可以追踪的。苏晚从第一天开始就记录了这个数字。

第一天:一万四千二百条。

第三天:一万三千八百条。

第五天:一万三千六百条。

第七天:一万三千五百一十条。

七天修了不到七百条。均修复速度在下降——从前三天的均两百条掉到了后四天的均不到八十条。

七百条。总量一万四千多条。

照这个速度,陈远知的三个月军令状需要改为一年半。

效率低不是因为活难。活不难,就是枯燥和重复。效率低是因为人废了。

每天四小时校对工作结束后,研究员们拖着被磨钝的大脑回到各自的科研岗位。下午的实验作出错率在上升——苏晚的判断依据是走廊里偶尔泄出来的对话碎片,“重新跑一遍”和“结果不对”这两个短语的出现频率比两周前高了三倍。

该出错了。人互相防着,谁也不跟谁多说一句。需要确认的实验参数不当面问,发消息等回复。等不来就自己猜。猜错了再返工。

返工就要加班。加班就更累。更累就更容易出错。

闭环。

陈远知大概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在走廊里出现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增加到了每天两到三次。脚步声变快了——步幅没变,步频提高了,说明他在赶时间。

一个被时间追着跑的人,处理问题的方式往往趋向简单粗暴。苏晚等着看他会怎么做。

但在等的过程中,她先做了另一件事。

筛选。

苏晚在A区的子里接触过的人不多。能按时间排列的有:陈远知、张磊、L-3、抽血的护士、送采集容器的后勤、偶尔出现在走廊声音里的各色研究员。

这些人在苏晚的认知模型里被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有权力的人。陈远知、张磊。不可策反。权力本身就是枷锁,握着权力的人最怕失去权力,你给不了他们更多的东西。

第二类:无意识的人。L-3、抽血护士、大部分后勤。对他们来说,A区是一份工作。工资到账,任务完成,不问为什么。不是冷漠——是生存策略。在一个随时可能吃人的地方,不好奇是最安全的选择。这类人可以利用,但不能指望他们主动做任何事。L-3的指纹苏晚已经拿到了,那是一种被动的资源获取,不需要对方配合。

第三类——苏晚还没找到。

她需要找的是一种特定的人:有能力接触关键资源,有动机偏离现有立场,同时还没有被A区的权力结构完全消化掉的人。

这种人不多。在一个封闭系统里,大部分人会在三个月内完成心理驯化——接受规则,适应环境,把异常当正常。超过六个月还没被驯化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心理素质极其过硬,要么刚来不久。

苏晚倾向于后者。老人太油了,缝隙少。新人的裂缝还新鲜。

双人送样制度给了苏晚一个之前没有的观察窗口——研究员们开始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

频率不高,每周两次,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两分钟。但两分钟够了。

苏晚用了三周时间,见过了六个不同的研究员。

她的评估维度很简单,只有三条。

一,看手。手上有没有护手霜的光泽、甲缘是否整洁、指腹有没有老茧。护手霜说明还在意自己的状态,没有完全放弃在封闭环境中的自我维护;甲缘整洁说明有洁癖倾向或强迫性人格特征,这类人对“不净”的事情容忍度低;指腹老茧说明大量作实验器材,是活的人而不是坐办公室的。

二,看脚。站在门口的时候重心在哪只脚上。重心稳定在双脚之间的人心态平和,重心偏向门外的人想走,重心偏向门内的人——对房间里的东西有兴趣。

三,不看眼睛。苏晚故意不和任何研究员对视。她在每一次双人送样的场景中都保持着同一个姿态:坐在床上看书,抬头扫一眼来人,低头继续看。

她用余光看。

六个研究员。四男两女。年龄估计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

一号,男,三十出头。手粗,指甲剪得极短,右手中指有一块化学试剂灼伤后的脱色斑。重心稳定,表情空白。站了规定的时间就走。——标记:工具人。无价值。

二号,女,约二十八岁。手保养得不错,但甲缘有倒刺——最近才开始疏于打理。重心偏门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位置。——标记:对监控敏感。有自保意识,但方向是“不被抓到在做什么”,不是“想做什么”。可利用但不可信任。

三号,男,约三十五岁。手上戴着橡胶手套——双人送样流程并不要求陪同人员戴手套,只有接触样本的人才需要。说明此人过度谨慎,或者在暗示自己的专业性。重心在双脚之间,但身体微微后仰——典型的“我在这里但我不想参与”的姿态。——标记:推了也不会动。

四号,女,约四十岁。手白,指甲涂了透明甲油。走进来的时候扫了苏晚一眼,目光停留最长的位置不是苏晚的脸,是终端屏幕。——标记:好奇但不是好奇苏晚这个人,是好奇实验体在看什么。信息搜集型人格。跟管理层关系可能较近。危险。

五号,男,约二十七岁。手瘦,手指长,左手无名指有个压痕——长期戴戒指。A区禁止佩戴个人饰品,戒指被没收了但压痕还在。进门的时候重心在双脚之间。站定之后,重心慢慢移到了门内那只脚上。

苏晚的余光在他身上停了长一点。

五号站在门口的那一分半钟里做了一件其他五个人都没做过的事——他看了苏晚两次。

第一次是进门时的常规扫视。第二次是在后勤放完采集容器转身的间隙,五号的视线从苏晚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手里的终端上,又滑回去,最后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贴着血氧传感器。

他在看传感器。

不是看一个物件,是在评估一种状态。他的视线停留方式不是好奇心驱动的“这是什么”,是接受过训练的“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

苏晚翻了一页书。

五号收回视线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口型——苏晚不确定——像是在默念一个数字。

他在读她的心率。

苏晚的心率在那个瞬间是六十六。终端屏幕上没有显示心率——她开的是电子书。五号读的是血氧贴片上的微型LED指示灯——那个指示灯以心跳频率闪烁,受过生物医学训练的人可以通过闪烁频率估算心率。

研究员。不是行政挂名的那种。是真活的那种。

五号跟着后勤出了门。

苏晚把他的编号记住了。第二周再来的时候,她有意识地多给了零点五秒的注意力——不是看他,是在他进门的瞬间微微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从靠墙的懒散姿态变成了稍微直起背的姿态。

变化幅度极小。其他人不会注意到。但如果五号在观察她——上周他确实在观察——他会注意到这个变化。

一个实验体在你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坐直了。你会怎么想?

五号进门。视线扫过来。在苏晚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向桌面上的采集容器。

他注意到了。

苏晚确认这一点的依据是:五号出门的时候,脚步节奏有一个极短的停顿。不到零点三秒。正常走路不会有这种停顿——除非大脑在走路的同时处理了一条需要额外注意力的信息,导致运动控制出现了一瞬间的资源争抢。

他在想。

苏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在想”本身就够了。

两天后苏晚搞到了五号的名字。方法很低技术含量——送样的后勤在收回采集容器的时候,在交接记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和陪同人员的名字。交接记录是打印格式的标准表单,后勤签字时手里的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停了两次——第一次短,签自己的名,第二次长一点,签陪同人员的名。

苏晚听不到纸上写的是什么字。但第三周的双人送样换了人,后勤和陪同研究员的身份在终端系统通知的排班调整公告里有时候会被间接提及。

公告原文:“周二、周五生理样本采集陪同人员调整:B组由林一诺研究员调整为钟研究员,请相关人员注意交接。”

林一诺。

B组。

五号有名字了。

六号的数据苏晚也采了,但六号没什么记忆点。四十岁上下的男性,动作机械,全程没有任何多余视线。工具人的另一个版本。

苏晚把筛选结果整理了一遍。六个人里,有价值的只有一个。

林一诺。二十七岁左右。B组研究员。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压痕说明他有牵挂留在外面——女朋友或者妻子。进A区时间不长,压痕还没消——超过半年的话,皮肤早就恢复平整了。估计三个月以内。

三个月。恰好是心理驯化的临界窗口。

还没被完全消化。

更关键的是他看苏晚的方式。其他五个研究员看苏晚,目光里包含的信息量很低——“这是一号实验体”,以上。他们已经把苏晚归类为一个样本编号、一个数据来源、一个需要按流程处理的对象。

林一诺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那两次注视包含的不是好奇心,好奇心是轻的、随机的、不留痕迹的。林一诺眼睛里的东西更重。

他看苏晚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晚不确定这种判读是否准确。人的微表情解读存在大量过度归因的风险——你看到什么,往往取决于你想看到什么。

但她愿意在这个判读上押一手。赌注不大,试错成本可控。

第三周周二。样本采集。

按照调整后的排班,林一诺已经不负责苏晚这边的陪同了。新换上来的是那个姓钟的研究员——三号,推了也不会动的那位。

苏晚需要的传递渠道不经过陪同环节。

她要用的是样本容器本身。

采集容器是标准化的医用PP材料、带预印标签的密封管。标签纸是热敏打印的,表面有一层亚光涂层。苏晚的样本采集完毕后,容器会被送到样品处理室——B组所在的区域。

林一诺在B组。

样品处理室里,研究员需要核对标签信息、扫码录入系统、然后进行预处理。核对标签是每个研究员的基本作——哪怕不是你负责的样本,轮到你做录入的时候也要过一遍标签内容。

苏晚要在标签上留东西。

不是文字。文字太直接,风险太高。监控会拍到她在标签上写字的动作,哪怕字再小。

她要留的是一道划痕。

苏晚用了三天时间练习。工具是她指甲的边缘——右手食指指甲被她有意识地留长了零点五毫米,在过去一周的常活动中,这个长度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指甲边缘经过床单纤维的反复打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但足够硬的微小尖端。

练习对象是终端屏幕的保护膜边缘。她在保护膜的毛边上试了几十次,确认了两件事:一,指甲尖端能在热敏涂层上留下深度约0.02毫米的压痕;二,这个压痕的宽度在0.1毫米左右,肉眼正常距离下不可见,但在实验室台灯的侧光照射下会因为涂层反光角度差异而显现。

实验室台灯。样品处理室的作台上一定有台灯。核对标签的时候,光线角度恰好满足条件。

第四周周二。

后勤和钟研究员按时来送采集容器。苏晚的动作和过去每一次完全一致——接过容器,自行采集,密封,放回收集架。

采集过程中有一个环节在监控画面里看起来是这样的:苏晚用右手握住容器底部,左手作采集。右手拇指和食指固定容器。

实际发生的事情:右手食指指甲边缘在标签的右下角区域,沿着预印条码的最后一个数字旁边,压出了一组符号。

动作耗时零点四秒。手指没有多余的移动——容器在手里的握持动作本身就提供了足够的遮蔽。

她留下的符号是三道划痕,组成一个特定的图形。

ε₀。

真空介电常数的符号。但最后那个脚标“0”,苏晚故意刻得比正常写法略偏——偏到了一个会让受过物理学训练的人皱眉的位置。

因为在这个位置上,ε₀不再是真空介电常数。它变成了一个歧义符号——既可以读作物理常数,也可以读作论中“最小不可数序数”ε₀的一种非标准表示。

物理学里它是一个常数。数学里它是一个悖论的入口——ε₀是序数算术中第一个“不可达”的固定点,它等于ω的ω次方的ω次方的无穷塔,是有限过程无法抵达的第一个无穷。

一个符号,两种读法。

如果看到这个符号的人只懂物理不懂数学,他会以为是标签上的随机刮痕碰巧长得像个希腊字母。概率不高但说得通。不会追究。

如果看到这个符号的人同时接受过数学和物理的训练——比如一个生物医学背景但本科辅修过数学的年轻研究员——他会卡住。

他会想:这不对。这个符号放在这个位置上不对。谁刻的?为什么刻?

然后他会看标签上的其他信息。实验体编号:S-01。

一号实验体的样本容器上出现了一个需要跨学科知识才能辨识的歧义符号。

巧合?

苏晚赌的就是这个问题在林一诺脑子里的存活时间。

如果他是一个被完全驯化的工具人,这个问题活不过三秒钟。他会把标签上的痕迹归类为“运输损伤”或“打印瑕疵”然后忘掉。

如果他不是——如果他脑子里还有那没被A区磨断的弦——这个问题会留下来。不是作为答案留下来,是作为一刺留下来。

刺不需要多大。

它只需要让人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翻个身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那个符号到底是什么?

苏晚不知道林一诺什么时候会处理到她的样本。排班是轮转的,B组有五到六个人,分到林一诺手里可能是当天,也可能是两三天后。

她等。

等的过程中没有多做任何事。终端上照常看书,记照常写无聊的句子。“今天的米饭比昨天硬一点。”

第六天,苏晚在终端的健康数据概览页面上发现了一条新的数据条目。

位置在她的血液指标详情页最底部。以前这个位置没有东西——血液指标就几项常规数据,不够填满一整屏。现在多了一行灰色小字。

“补充检测:NK细胞活性比值——已安排,待取样。”

NK细胞活性比值。这是一个相对冷门的免疫指标,不在常规监测清单里。之前的检测周期中从未出现过这一项。

谁加的?

苏晚往上翻了翻页面,看到补充检测的审批人一栏写着一个工号。不是陈远知的工号——她记得陈远知的工号格式是A开头加四位数字。这个工号是B开头。

B组。

有人在B组的权限范围内,为她的样本增加了一项非常规检测。

NK细胞活性比值——这个指标如果偏高,意味着先天免疫系统的伤细胞处于高度活跃状态。对于苏晚这种免疫表型特殊的实验体来说,这个数据有独立的研究价值。但它为什么突然被加进来了?

没有人关心这个指标。因为它不在“产品层面”的疫苗研发路线上——NK细胞活性归先天免疫,疫苗是适应性免疫的范畴,两条线的交集在教科书里只有薄薄两页。

除非有人开始关心“机制”了。

苏晚关掉页面。

她不知道是不是林一诺加的。工号是B组的,但B组有好几个人。加一项补充检测的权限在普通研究员手里——低密级作,不需要负责人审批。

但时间点太巧了。

种子不知道落进了哪块土里。但有东西在发芽。

苏晚拿起终端,打开文本编辑器。

“今天开始看第二本书了。第一本的结局不太好,希望这本能好一点。”

保存。

晚上躺在床上,苏晚把当前的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A区现在的状态:陈远知一家独大但被军令状拴着,三个月的倒计时每过一天就短一格。数据修复进度严重滞后。研究员互相提防,效率在探底。张磊的安保部门在拧螺丝,越拧越紧,拧到每个人都喘不上气。后勤顶着新流程的开销在硬撑。

所有人都不舒服。

不舒服的人最容易犯错。也最容易被一个恰到好处的善意击穿——前提是善意来得足够隐蔽、足够精准、足够不像善意。

苏晚没有对林一诺释放善意。

她释放的是一个问题。

问题比善意好用。善意创造感激,感激有保质期。问题创造困惑,困惑会自己发酵——不需要你续杯,它自己就会在夜里膨胀,把容器撑出裂纹。

林一诺脑子里现在有没有那道裂纹,苏晚不确定。

不急。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心甘情愿的盟友——那种东西在小说里才有。她需要的是一个被好奇心驱动的、无法停止提问的人。这种人走到最后会发现,他的问题只有苏晚能回答。

到那个时候,不是苏晚去找他。

是他自己走过来。

心率六十四。呼吸十一。天花板上照明灯的反光在白色涂料表面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苏晚数了数光斑边缘的锯齿——七个。

七个。和“需进一步验证”在六百条志中出现的频率除以十取整之后的数字一样。

没有意义。纯粹是巧合。

但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摄像头拍不到。

巧合是宇宙在跟你开玩笑。偶尔笑一下不犯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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