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炸炉未遂的事，很快传到了器房。
或者说，青岚宗本来就没什么秘密。
一个无灵的客居供奉，刚进药堂就指出丹炉问题，还让一炉本该报废的回气丹成了丹，这种事足够让弟子们议论半天。
器房管事方其远听完后，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不服。
“炼丹的炉子和炼器的炉子能一样吗？”
他拍着桌子，对身边几个炼器弟子道：“药堂那帮人，本来就天天跟草果子打交道，炉子坏了都看不出来。换成器房，哪有这种笑话？”
几个弟子连连点头。
结果中午不到，陆衡就来了器房。
方其远站在器房门口，看着这个被宗主特许旁观的客居供奉，脸上笑呵呵，眼里却全是审视。
“陆供奉，听说你在药堂看火看得不错。”
陆衡道：“只是炉子有问题。”
方其远笑得更深：“我们器房的炉子没问题。”
陆衡点头：“那我看别的。”
方其远被噎了一下。
顾清禾今没有跟来，带陆衡来的是一个药堂小童，送到门口就跑了。器房里大多是火气重的炼器弟子，一个个看陆衡的眼神，都带着明显的不服。
炼器和炼丹不同。
丹药成不成，有时候还能说是运气。
法器好不好，一试便知。
一个无灵的人，难不成还能看懂灵纹和材料？
陆衡走进器房，第一眼便看见墙上挂着十几柄低阶飞剑。
大多是给外门弟子使用的制式飞剑，材料一般，灵纹简单。
但其中有一柄被单独放在案台上。
剑身有轻微弯曲，剑脊上刻着三道灵纹，其中一道明显比另外两道暗淡。
一个炼器弟子正在检查，嘴里嘀咕：“奇怪，灵纹没错啊，怎么御起来总是偏？”
方其远看见陆衡视线停在那里，便故意道：“陆供奉对飞剑也有兴趣？”
“有。”
“那你说说，这剑有什么问题？”
周围几个弟子立刻看了过来。
赵景不知何时也来了器房。
他站在人群后面，抱着手臂，脸上带着冷笑。
陆衡走到案台前，没有碰剑，只低头观察。
飞剑材料是低阶青纹铁，内部混有少量灵铜，用于增强灵力传导。灵纹本身没有明显错误，问题出在材料内部杂质分布。
剑身左侧靠近剑格的位置，灵铜聚集过多。御剑时，灵力流经此处，会造成微小偏转。修士以灵力强行校正，可以短时间压住，但飞行速度一快，偏转会放大。
在修仙界看来，这是飞剑“不稳”。
在陆衡看来，这是材料内部场响应不均匀。
“材料不均。”陆衡道。
那个炼器弟子皱眉：“不可能。这剑我反复验过，灵纹没有错，剑身也没裂。”
“灵纹没错，不代表剑没问题。”
方其远眼神一动：“你说材料不均，有证据吗？”
陆衡看了看周围：“可以动吗？”
方其远本想说不可以，可想到药堂那口丹炉，话到嘴边又变了。
“可以。但弄坏了，你赔。”
陆衡点头。
他伸手拿起飞剑。
器房众人下意识盯住他的手。
没有灵力。
飞剑在他手里就像一块普通金属。
赵景冷笑更深：“没有灵力，连飞剑都驱不动，谈什么看剑？”
陆衡没理会。
他把飞剑平放在案台上，指尖沿着剑脊缓缓划过。
极微弱的电磁场从他指尖扩散，沿金属内部游走。
这不是炼器师的灵力探查。
陆衡不是在感应灵纹，而是在扫描材料内部结构。
很快，他停在剑格上方三寸的位置。
“这里。”
炼器弟子不服：“这里怎么了？”
“灵铜偏聚。”
“胡说。青纹铁里掺灵铜，本就是为了导灵，偏一点又……”
他话还没说完，陆衡已经屈指轻轻一弹剑身。
嗡。
剑身颤鸣。
颤鸣本该均匀扩散，但到陆衡指出的位置时，声音出现极细微的断层。
方其远脸色变了。
他是炼器长老，耳力和经验都远超普通弟子。
那一声颤鸣里的不均匀，他听出来了。
陆衡问：“有炉吗？”
方其远眼神认真起来：“你要重炼？”
“不是重炼，只是调整。”
方其远沉吟片刻，让弟子引火。
器房小炉升起。
陆衡没有像炼器师那样注入灵力重塑灵纹，而是借炉火加热剑身局部，再用电磁力牵引金属内部微量成分重新分布。
这个过程很短。
短到器房弟子都没看懂发生了什么。
陆衡收手。
“试试。”
之前那个炼器弟子半信半疑地接过飞剑，注入灵力。
飞剑悬空。
一开始正常。
他加大灵力，飞剑绕着器房飞了一圈。
没有偏。
他不信邪，又加快速度。
飞剑仍旧稳定。
器房安静下来。
方其远缓缓走到飞剑前，伸手摸了摸剑身，又看向陆衡。
“你没有动灵纹。”
陆衡道：“问题不在灵纹。”
“那你动了什么？”
“材料内部结构。”
方其远沉默。
他能听懂这几个字，却无法理解陆衡是怎么做到的。
炼器当然也讲材料。
可他们调整材料，靠的是炉火、灵力、锤炼、淬火，是一整套炼器手法。
陆衡刚才只是加热局部，伸手划了几下。
一柄偏飞的剑就稳了。
赵景脸上的冷笑已经消失。
他盯着那柄飞剑，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药堂也好，器房也好。
为什么这些长老都开始用那种眼神看陆衡？
一个没有灵的人。
凭什么？
方其远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和刚才不同。
“陆供奉，下午有空吗？”
陆衡道：“要看书。”
“晚上呢？”
“整理数据。”
“明呢？”
“去阵堂。”
方其远嘴角一抽。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作为器房长老，竟然排不上号。
他轻咳一声，道：“以后你若想看飞剑，随时来器房。普通材料，老夫可以给你一些。”
周围弟子瞪大眼睛。
方长老这是在主动示好？
陆衡看向他：“可以拆吗？”
方其远脸皮一僵。
“废剑可以。”
“好。”
赵景再也看不下去，转身离开器房。
他走得很快。
像是再慢一步，就会被器房里那种逐渐变化的气氛得失控。
陆衡没有看他。
他正在看那柄被修好的飞剑。
飞剑的问题很小。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
灵力驱动物质，仍然绕不开物质本身。
这就是他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