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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不是人。”苏浩轩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井底的空气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陈述一个推测,是在复述一个事实——一个从汪诺汐三十年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经过时间验证的事实。

时间寄生体没有反应。

它的右手维持着那个五边形的形状,五手指的指尖朝五个不同的方向弯曲,每手指的关节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颤动,颤动的频率不是随机的,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五种频率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合波形,波形的每一个波峰都在精确地压制苏浩轩右手掌心里黑球的旋转速度。黑球的转速已经从正常状态下的每秒一百二十转降到了每秒四十转,降速还在持续,每过零点三秒就降低五转。

“你从她的记忆里看到的。”赵开山的声音从井壁高处传来,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之前的哨音了,不是气管的问题解决了,是声带的老化程度又加深了,深到哨音被更粗糙的嘶哑取代了,“你看到她是怎么对付这种寄生体的了。”

“看到了。”苏浩轩说,“但我看不完整。她的记忆里有三段关于这种寄生体的内容,每一段都是完整的战斗记录,但三段的结论不一样。第一段的结论是时间能量冲击波能驱散它们,第二段的结论是时间能量冲击波对它们无效,第三段的结论是它们能被封印但无法被死。三段的结论互相矛盾,说明寄生体在不同时间线上的表现特征不一样,对付它们的方法取决于它们当时附着的宿主类型。”

“你说得对。”汪诺汐说,她的右手还维持着那个掌心朝外的姿势,但掌心里那片死寂的黑域在缓慢地扩大,扩大的速度和她左手指尖颤抖的频率完全同步,“你现在看到的这三段记忆,分别对应寄生体附着了三种不同宿主时的战斗记录。第一段,宿主是普通人类。第二段,宿主是时间线修正者。第三段,宿主是另一个寄生体。你现在面前这个寄生体附着的宿主,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它的宿主是它自己——它没有附着在任何人的时间线上,它在用自己的本体投影制造出一个虚假的人类外形。你看到的这个穿清代长衫的男人,既不是寄生体本体,也不是被寄生的人类,是寄生体据它读取到的你大脑深处关于‘父亲’的记忆模板生成的一个空壳。”

苏浩轩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恐惧导致的呼吸暂停,是信息量太大了导致的处理延迟。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同时处理着三条信息流。第一条是他自己原有的三十年人生记忆。第二条是汪诺汐灌输给他的三十二年人生记忆。第三条是他右手掌心里黑球正在以每秒四十转的速度旋转时产生的额外数据流,数据流的内容不是文字,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一种他还没学会解读的原始信息编码,编码的密度高到他的神经网络每秒钟要处理超过三百兆字节的数据,这个数据量已经超过了人类大脑的理论处理上限,但他的神经网络没有崩溃,没有过载,没有报错,因为他的右半边大脑正在被核心改造成一个专门处理这种数据的运算单元。

“他读取了我的记忆。”苏浩轩说,“他读取了我大脑里关于我父亲的记忆,然后用那些记忆碎片拼出了现在这个人。他穿的衣服、他的身高、他的体型、他的五官轮廓,所有这些都是从我关于父亲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特征值重组之后的结果。他之所以看起来和我有七分像,是因为我记忆里的父亲和我长得像。他之所以穿那件褪色的灰蓝色长衫,是因为我记忆里的父亲在最后的画面里穿着那件衣服。”

“对。”汪诺汐说,“它读取的不是你意识层面的记忆,是你潜意识里最深层的记忆。你意识里记得的你父亲是一个模糊的形象,但你的潜意识里存储着你父亲每一个角度的每一个细节。寄生体读取的就是潜意识的底层数据。它现在的外形不是你的父亲,是你潜意识里存储的关于你父亲的全部数据的平均值。平均值的计算结果是一个和你父亲在统计学上最相似但又不是你父亲本人的形象。它的目的不是伪装成你的父亲,它的目的是让你在看到它的脸的时候产生一瞬间的犹豫。一瞬间就够了。它只需要你犹豫零点三秒,零点三秒之后,你的右手就会彻底脱离你的控制。”

苏浩轩没犹豫。

他抬起左手,五指并拢,指尖朝前,手掌的边缘对准了时间寄生体的颈部。这个动作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在汪诺汐的记忆里看到的——第三段记忆中的寄生体对另一个寄生体使用过这一招,效果不是死,是打断对方的能量供给零点五秒。零点五秒的时间窗口足够做一件事:用左手把右手掌心里的黑球抠出来。

他的左手手掌边缘在距离寄生体颈部三十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寄生体的左臂挡在了那个位置。寄生体的左臂没有动,但左臂前端的空气动了一下——不是空气在流动,是空气的密度在那一瞬间增加了十倍,增加后的密度刚好够挡住苏浩轩左手手掌边缘的前进。他的手掌边缘撞在了一片看不见的屏障上,撞击的力度不大,但反弹的力度很大,大到他的左手手腕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手腕的关节在反作用力下错位了零点三毫米。

“它读到了你的攻击意图。”汪诺汐说,“它在你做出攻击动作之前的零点一秒就读到了你的神经元放电模式。它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因为它读过你的记忆,它知道你会在什么情况下调用汪诺汐记忆里的哪一段战斗经验。它在你调用之前就把应对方案准备好了。”

苏浩轩把左手收回来,握住错位的腕关节,用力一推。咔哒一声,关节复位了。复位的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不疼,是把疼痛信号的处理优先级降到了最低——他的右半边大脑在核心的指令下重构了他的痛觉神经通路,把原本应该传递到大脑皮层的疼痛信号全部拦截在了脊髓层面。

“你打不过它。”赵开山的声音从井壁方向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寄生在时间夹缝里已经超过一万年了。你加上汪诺汐加上我,三个人捆在一起也打不过它。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在它彻底夺取核心控制权之前,把核心的认主进度推进到百分之三十五。认主进度达到百分之三十五的时候,核心会解锁第二道权限锁。第二道锁解锁之后,你的右半边身体的灰白化会暂时停止,你会获得一个新的能力——时间减速。时间减速的能力持续七秒。七秒之内,你周围的一切都会变慢,但寄生体不会。因为它不在你的时间线里。它能感觉到你在做什么,但它不会变慢。你减速的七秒,是它加速的七秒。”

“所以加速和减速抵消了。”苏浩轩说,“七秒之内,我和它的相对速度和正常时间线里一模一样。我什么都没得到。”

“你得到了七秒。”汪诺汐说,“七秒之内,它读取不了你的记忆。因为时间减速的能力会在你周围形成一个时间场,场内的流速和正常时间线不同,寄生体读取记忆的原理是基于正常时间线的流速建立的。时间流速一变,它的读取方式就失效了。七秒之内,它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七秒是你唯一的机会。”

“七秒够做什么?”

“够你用左手把我右手掌心那片黑色的区域转移到你的右手掌心里。”汪诺汐说,“我右手掌心里的黑域是时间通道关闭之后残留的能量缺口。这个能量缺口本身没有攻击力,但它有一个特性——它能暂时中和寄生体和宿主之间的联系。你把黑域转移到你的右手掌心,然后用你的右手去触碰寄生体的颈部。触碰的瞬间,寄生体和它制造出来的这个人类外形之间的联系会被切断零点八秒。零点八秒的时间窗口里,寄生体的投影会消失,它的本体会在时间夹缝里暴露零点八秒。本体的暴露位置会被核心标记,标记之后,核心就能反向锁定寄生体在时间夹缝里的坐标。有了坐标,你就能在以后主动找到它,而不是等它来找你。”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苏浩轩说,“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把黑域从你的右手转移到我的右手上。”

“用你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汪诺汐说,“握住的瞬间,你的核心会检测到我的时间能量残留,核心会自动把残留能量吸附到你的右手上。吸附的过程需要消耗你左手的全部神经末梢,吸附完成之后你的左手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失去所有触觉。触觉会在四十八小时后自行恢复。你现在做决定的时间还有不到十秒。十秒之后,寄生体就会完成对核心控制权的夺取。”

苏浩轩伸出左手,握住了汪诺汐的右手。

触感不对。他握住的不是一只人类的手,是一团温度刚好的凝胶,形状是手的形状,但内部没有任何骨骼、肌肉、肌腱的结构,整个手掌的密度均匀得像一块被模具压出来的硅胶。他的左手五手指陷入了汪诺汐右手掌心的皮肤里,皮肤下面没有任何阻力,手指一直陷到了第二指节才停下来。

黑域从汪诺汐的右手掌心转移到了苏浩轩的左手掌心,再从左手掌心穿过手腕、前臂、肘关节、上臂,沿着一条预设好的能量传导路径直奔他的右手掌心。传导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的左半边身体的温度在零点二秒之内降低了零点五度,降温不是均匀的,是沿着能量路径呈现出一条从左手到右手的温度梯度线,线的最左端温度最低,最右端温度最高。

黑域到达右手掌心的瞬间,苏浩轩右手的灰白色皮肤下面出现了无数条黑色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他手掌里的血管走向完全一致,像有人用黑墨水沿着他的血管画了一遍。

时间寄生体的五手指同时停止了颤动。

它的右手维持着那个五边形的形状没变,但五手指的指尖开始变色,颜色从深灰色变成了亮银色,变色的顺序是从小指到大拇指,每手指的变色间隔是零点零八秒。五手指全部变成亮银色的那一刻,五边形的中心点射出了一束光,光的颜色是纯白色,亮度高到苏浩轩不得不闭上眼睛。闭眼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像——残像的形状不是光斑,是一个坐标,坐标的格式和他之前从警报脉冲信号里收到的那个坐标格式完全一样,但数值不同。这个新坐标的数值比之前那个大了三个数量级。

“它标记了你的核心。”汪诺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它在你把黑域转移到右手的同时,在你的核心上打了一个追踪标记。从现在开始,不管你在哪条时间线上,它都能找到你。你跑了,它能找到你。你藏起来,它能找到你。你死了,它也能找到你。”

苏浩轩睁开眼睛。

时间寄生体还站在原处,但它的右手已经放下了,五手指恢复了正常人的弯曲角度,亮银色从指尖退去了,皮肤颜色从亮银色变回了深灰色,深灰色的表面上那层极短的绒毛比刚才长了一点,长度从零点三毫米长到了零点五毫米,绒毛的密度没变,但每绒毛的顶端都多了一个微小的亮点,亮点的颜色和它右手五手指之前变成的亮银色完全一致。

“它知道你要做什么。”赵开山的声音从井壁方向传来,声音里的嘶哑程度又加深了一级,“它在你在黑域转移完毕之前就读到了你的全部计划。它知道你会在转移完成之后用右手去触碰它的颈部。它已经做好了反制准备。你碰到它颈部的那一瞬间,你的右手会被它的能量场反向吸附。吸附的力度比你左手之前掰右手时的力度大一百倍。你的右手会被它从你的身体上撕下来。”

井底的黑色液体已经漫到了苏浩轩的小腿。

液面的高度还在上升,上升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因为时间寄生体站在液体里的时候,液体的黏度在发生变化,黏度从介于水和胶水之间变成了介于胶水和固态树脂之间,液体开始从液态向半固态转变,转变的过程不是均匀的,是以时间寄生体的右脚为圆心呈同心圆状向外扩散,最内圈的黏度最高,最外圈的黏度最低。

苏浩轩动了。

他没有用右手去触碰寄生体的颈部,因为赵开山说得对——寄生体已经读到了他的计划,再按原计划行动等于自。他用的是左手。左手在失去全部触觉的状态下被他当成了一个一次性工具,他用左手握住了寄生体的右手手腕,握住的力度不大,但角度很刁钻,角度是从汪诺汐记忆里第一段战斗记录中提取的——不是攻击角度,是角度本身就是一个动作的一部分,动作的完整内容是:左手握住对方右手手腕的同时,用额头撞击对方的鼻梁。

他的额头撞上去了。

不是撞在寄生体的鼻梁上,是撞在了那层看不见的空气屏障上。屏障的密度比他第一次用左手手掌边缘撞击时大了三倍,他的额头撞上去的力度相当于用头去撞一堵砖墙。撞击的瞬间他听到了自己额骨发出的声音,不是碎裂,是骨密度在核心的指令下瞬间提升了二十倍,提升后的骨密度刚好够让他的额骨不裂开。

屏障碎了。

不是被他的额头撞碎的,是被他额头上突然出现的一个暗红色光点击碎的。光点的位置在他的眉心正中央,大小和针尖差不多,颜色和黑球内部的脉动光一模一样,但脉动的频率不是之前的三次每秒或六次每秒,是十二次每秒。十二次每秒的脉动频率在空气中激起的波纹不再是肉眼可见的圈状波纹,是一种新的形态——波纹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每收缩一次,他眉心光点的能量密度就翻一倍。

屏障在能量密度翻到第三十二倍的时候碎了。

碎片没有往外飞,是往内坍缩的,所有碎片都坍缩进了苏浩轩眉心那个光点里。光点在吸收了屏障碎片之后从针尖大小变成了米粒大小,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亮度比他掌心里黑球的脉动光高四档。

寄生体的右手手腕还在他的左手里握着。

他松开了左手。

不是因为想松开,是不得不松开。他左手五手指的皮肤在接触到寄生体手腕零点五秒之后开始融化,不是被高温融化,是被寄生体手腕上那层绒毛顶端的微小亮点释放的能量融化的。融化的速度不快,但痛感很强,强到他的右半边大脑不得不把痛觉信号的拦截等级从脊髓提升到了大脑皮层以下的最末端神经元。他能感觉到自己左手五手指的皮肤正在从手指上剥离,像脱手套一样,先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指中部,最后是手指部。剥离下来的皮肤在接触到黑色液体之后迅速溶解,溶解后的物质被液体吸收,液体吸收之后黏度又增加了一度。

他的左手五手指的肌肉组织暴露在了空气中。

肌肉组织的颜色不是正常人的鲜红色,是一种灰白色,灰白的程度和他右手的皮肤颜色完全一致,但肌肉组织的表面没有陶瓷釉面的质感,是湿润的、有弹性的、带着细微纹理的生物组织质感。肌肉组织的结构不是正常人的横向肌纤维,是螺旋状的,每肌纤维都呈螺旋形缠绕在骨骼上,螺旋的圈数从指尖到指逐级递减,指尖的螺旋圈数最多,指的螺旋圈数最少。

“你的左手也在被核心改造。”汪诺汐说,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苏浩轩没听过的状态——疲惫,“你的核心在同时改造你的两只手。它的能量输出功率在寄生体出现之后提升了四倍。提升后的能量输出功率超出了你的神经网络的处理上限,溢出的能量开始在你不常用的身体部位上寻找新的载体。你的左手之前没有被核心重点改造过,但现在它被选中了。你的左手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完成右手在过去几小时内完成的全部改造过程。改造完成之后,你的两只手都会变成核心的外挂设备。你会失去对双手的全部控制权。”

苏浩轩看着自己左手五手指上暴露在空气中的螺旋状肌肉组织,肌肉组织在自主蠕动,蠕动的频率和方向各不相同,但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运动——寄生体的右手手腕。

他的左手在自主行动。

不是他的大脑在指挥左手,是他的左手在被寄生体手腕上那层绒毛的能量场吸引。吸引的力度不大,但很持续,持续到他的左手五手指的骨骼开始从手腕里往外拔。骨骼拔出的速度很慢,每秒钟只拔出零点三毫米,但拔出时的声音很清晰——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骨头从关节窝里滑脱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五声,每一声间隔零点二秒。

“你的左手在脱离你的身体。”赵开山从井壁方向走到了苏浩轩身后,他的脚步声在黑色液体里发出的是噗噗的声音,因为液体的黏度已经大到能在他的鞋底和液面之间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层,真空层破裂的声音就是噗噗声,“不是被寄生体撕下来的,是你自己的核心在主动把你的左手从你的身体上剥离。核心的判断是:与其让寄生体通过你的左手反向追踪到你的本体,不如主动切断连接。断臂求生。你的左手就是那条手臂。”

“那就让它断。”苏浩轩说,“断一只手,换一个寄生体的时间坐标,值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

不是自主的微动,是指尖的骨骼在核心的指令下从指骨末端长出了一新的骨刺。骨刺的长度是三十毫米,直径是一点五毫米,尖端尖锐到能在显微镜下看到单原子厚的刃口。骨刺的颜色不是白色,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材质不是钙质,是一种核心数据面板上标注为“时间晶体”的物质,硬度是钻石的十二倍,韧性是钻石的四百倍,能够切割任何已知的物质——包括时间寄生体投影的外壳。

骨刺刺入了寄生体的颈部。

刺入的位置在颈动脉的左侧三毫米处,深度是二十五毫米,刚好穿透皮肤和肌肉层,停在颈椎骨的前方两毫米处。骨入的瞬间,寄生体的整个身体僵住了,不是被定住了,是它的能量供给系统被切断了。骨刺的尖端在刺入过程中释放了一组特定频率的时间脉冲,脉冲的频率和寄生体维持人形投影所需的能量频率完全相反,正反相抵,能量归零。

寄生体的投影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双脚先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胯部、腹部、、肩膀、颈部、头部。消散的过程持续了零点八秒,和汪诺汐预测的完全一致。零点八秒的时间里,寄生体的本体在时间夹缝里暴露了零点八秒。核心在这零点八秒里完成了对本体坐标的锁定和标记。

寄生体消失了。

井底只剩下了苏浩轩、汪诺汐、赵开山三个人,以及漫到大腿中段的黑色液体。液体的黏度在寄生体消失之后迅速下降,从半固态变回了液态,又从液态变回了介于水和胶水之间的原始状态。液面开始下降,下降的速度比上升的速度快,像有人拔掉了浴缸底部的塞子。

苏浩轩的左臂垂在身体左侧,从肘关节往下,前臂和手掌的皮肤已经完全剥落了,螺旋状的灰白色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肌肉组织在自主地收缩和舒张,收缩舒张的频率和他的心率完全一致。他的右手食指指尖的骨刺已经缩回了指骨内部,食指的外观恢复了正常,但指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孔洞的边缘是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的眉心那个米粒大小的亮红色光点还在,但亮度已经降到了他掌心里黑球脉动光的水平,大小从米粒缩小回了针尖。

他的大脑里多了一条新的信息。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的、无需翻译的、比语言快一万倍的信息传递方式。信息的内容是一个坐标——时间寄生体本体在时间夹缝里的精确坐标。坐标的精度高到小数点后十五位,坐标的参照系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理坐标系,是时间线本身的坐标系,原点是大爆炸的起点。

他有坐标了。

剩下的是怎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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