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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寄生体的右手五手指同时停止了颤动。

不是动作停止,是频率归零。那五种叠加在一起的复合波形在零点零一秒之内完成了从峰值到零的衰减,衰减曲线不是平滑的抛物线,是一个直角——前一秒还在以每秒钟三百次的频率振动,后一秒就彻底静止了,中间没有任何减速过程。这种直角衰减不是物理世界能出现的东西,是时间寄生体在修正自己的动作轨迹,把减速的那零点零一秒从它的时间线上直接删除了。

黑球的转速停在了每秒二十转。

苏浩轩感觉到自己右手掌心里那个黑球的温度在上升,不是缓慢的升温,是跳跃式的,每零点三秒跳一次,每次跳跃升温零点五度。温度从常温的三十六度开始跳,三个跳跃周期之后达到了三十七点五度,六个周期之后达到了三十九度,九个周期之后突破了四十度。四十度是人类手掌皮肤能承受的极限温度,超过这个温度,皮肤表层的蛋白质开始变性,神经末梢开始坏死,坏死的神经末梢会向大脑发送剧烈的疼痛信号,但苏浩轩的右手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不是因为他的痛觉神经出了问题,是因为他的右半边大脑在核心的改造下已经不再把右手掌心的温度信号识别为疼痛了——它把温度信号重新编码成了一种新的数据类型,数据类型的中文翻译大致是“能量输入阈值”。

“你的右手在吸收它的能量。”汪诺汐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轻了不是一点半点,是轻了至少六个分贝,像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掐住了脖子,声带还能振动,但气流通过的截面积变小了,“核心在反向吸收寄生体的时间能量。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自保。核心检测到有外部能量源在夺取它的控制权,它启动了应急协议——用你的右手作为能量吸收接口,从寄生体的能量场里抽取能量来维持自身的转速。转速每降低一转,核心的认主程序就会倒退零点零一个百分点。转速从一百二十转降到二十转,认主程序已经从百分之四十七倒退到了百分之三十一。如果转速降到零,认主程序会归零,核心会重置到未认主状态,你的右手会恢复到正常人的右手,但你的右半边大脑已经完成的改造不会逆转,你会变成一个拥有一颗被核心改造过的大脑但没有核心控制权的人。那种状态下,你的大脑会因为失去核心的能量供给而在六分钟内彻底坏死。”

苏浩轩没说话。

他在算。

不是用大脑的数学计算模块在算,是用右手掌心里黑球的能量输出频率在算。黑球每旋转一圈就会输出一个固定单位的能量,转速从一百二十转降到二十转的过程中,输出能量的总量减少了百分之八十三点三,这减少的部分正好等于寄生体从黑球上抽走的能量总量。寄生体抽走能量的速率是每秒钟十五个单位,黑球自身产生能量的速率是每秒钟一百二十个单位,供需之间还有一百零五个单位的盈余,盈余的能量在苏浩轩的右手掌心里堆积,堆积的量已经超过了手掌掌心皮肤的储热上限,过剩的能量开始沿着他的右手手臂向上蔓延,蔓延的速度是每秒钟三十厘米,三秒之后就能到达他的右肩,五秒之后就能到达他的右半边大脑。

到达右半边大脑的时候,过剩的能量会被大脑当成正常能量输入来使用,大脑不会拒绝这些能量,因为它分不清哪些能量是核心给的,哪些能量是寄生体给的。能量输入源头的切换不会触发任何警报,不会产生任何异常信号,大脑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运行,但运行的底层逻辑会在能量源头切换完成的那一瞬间发生本性的改变——大脑的控制权会从核心转移到寄生体手里。

“它在通过你的右手入侵你的大脑。”赵开山的声音从井壁方向传来,嘶哑的程度又加深了,声带振动的频率已经降到了正常人的一半,但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得要命,清晰到音节之间的间隔精确得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你的右手手臂里有三条主要的神经通路,正中神经、尺神经和桡神经。过剩的能量正在沿着这三条神经通路同时向你的脊髓方向移动。能量到达脊髓之后会兵分两路,一路向上进入你的大脑,一路向下进入你的内脏器官。进入大脑的那一路会夺取你的意识控制权,进入内脏的那一路会在一秒之内完成对你所有器官的能量标记。标记完成之后,寄生体可以在零点三秒之内同时停止你所有器官的运作。你的心跳、呼吸、血液循环、神经元放电,所有维持生命的基本生理活动会在同一瞬间停止,停止的方式不是逐渐衰竭,是开关被关掉了。”

“我知道。”苏浩轩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被到墙角之后才会出现的东西——不是爆发,是收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杂念、所有多余的能量,全部在那一瞬间收束到了一个点上,点的直径不超过一毫米,点的位置在他的大脑正中,前额叶皮层和后扣带皮层的交界处,那是人类大脑中负责自我意识和决策制定的核心区域。

他在汪诺汐的三十二年记忆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方法,不是技巧,不是能力,是一个信息碎片。信息碎片的内容很简单:时间寄生体读取宿主意图的能力不是无限的,它的读取范围受限于宿主大脑中信息熵的值。信息熵越高,意图信号的噪声比就越大,寄生体从噪声中提取有效意图的准确率就越低。正常人类大脑的信息熵值在零点七到零点九之间,寄生体从这种水平的噪声中提取意图的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但当宿主大脑的信息熵值超过一点五的时候,寄生体的提取准确率会断崖式下跌到百分之三十一以下。

苏浩轩现在的大脑信息熵值是多少?

他在零点一秒之内完成了计算。他原有三十年记忆的数据量是七百太字节,汪诺汐三十二年记忆的数据量是八百太字节,两者叠加之后的总数据量是一千五百太字节,分布在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里。这些突触连接的分布在正常人的大脑里是有序的,但在他的大脑里是无序的——两份来自不同时间线的记忆在他的神经网络里没有完成融合,它们在互相扰,互相覆盖,互相冲突,每一秒钟都有超过一百万个突触连接在建立的同时又被另一个记忆源的信号切断。这种建立与切断的循环产生了一个副产品:信息熵。

数值是二点一。

比寄生体的处理上限高出零点六。

苏浩轩的左手动了。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把手掌摊开,五指伸直,掌心朝上,像在等人往他手里放什么东西。他的左手掌心在摊开的瞬间出现了一个东西,不是光,不是能量,不是物质,是一个信息节点——汪诺汐记忆里关于时间寄生体的全部数据在他左手掌心上形成了一个三维的信息模型,模型的每一个节点代表一段记忆片段,每一条连接线代表两段记忆之间的因果关系。模型的形状是一个正二十面体,二十个面每一个面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节点和连接线,节点总数超过四万个,连接线总数超过两百万条。

寄生体的视线从苏浩轩的右手转移到了他的左手。

转移的时间是零点零二秒。

零点零二秒的时间窗口足够苏浩轩做一件事:把他大脑里两份记忆的所有冲突数据同时释放出来。释放的方式不是输出能量,是输出噪声——两百万条互相矛盾的因果关系在同一瞬间被激活,激活产生的信号强度是他正常神经元放电的一千倍,信号的内容不是信息,是反信息,是能够把任何有序系统打回无序状态的原始混沌。

噪声从苏浩轩的左手掌心喷涌而出,不是朝着寄生体去的,是朝着井底的所有方向去的。噪声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三十万公里,和光速一样,因为它本质上不是声波,不是电磁波,是信息熵的定向释放。释放的瞬间,井底的空间结构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井壁上的砖缝在扭曲,不是砖头在移动,是砖缝之间的空间在折叠,折叠的曲率半径从无穷大直接跳到了零点五米,空间在曲率半径小于一米的时候会形成一个封闭的回路,回路里的所有物理定律都会失效。

寄生体的右手五手指同时炸开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炸开的,是它自己的五手指在同一瞬间从内部发生了结构崩溃。崩溃的原因是苏浩轩释放的信息熵噪声刚好击中了寄生体右手五手指中每手指的核心运算单元。寄生体的每手指都是一个独立的运算单元,五个单元并联工作,任何一个单元崩溃都不会影响其他四个单元的正常运行,但当五个单元同时崩溃的时候,寄生体的整个能量输出系统会在零点零零一秒之内完成从正常运行到彻底瘫痪的过渡。瘫痪的寄生体不再是一个有威胁的敌人,它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被信息熵噪声打碎了内部结构、只剩下外部形状的躯壳。

躯壳在井底站了零点三秒,然后开始分解。

分解的过程不是从外到内的腐蚀,是从内到外的崩解。先崩解的是躯壳内部的支撑结构,支撑结构崩解之后,外部的皮肤失去了支撑,像一件挂在衣架上但衣架突然消失了的衣服,软塌塌地往下掉。皮肤掉到一半的时候也崩解了,崩解的碎片在空中继续崩解,每一次崩解都把碎片的尺寸缩小一个数量级,三次崩解之后,碎片的大小从厘米级降到了微米级,微米级的碎片在井底的空气里悬浮了不到零点一秒就被信息熵噪声的残余能量蒸发了,连灰都没留下。

汪诺汐的右手垂下来了。

她的右手从刚才那个掌心朝外的姿势垂到了身体侧面,手指自然弯曲,掌心里那片死寂的黑域在她右手下垂的过程中逐渐缩小,缩小的速度和她的心跳频率完全同步,心跳每跳动一次,黑域就缩小一圈,七次心跳之后,黑域彻底消失了,她的右手掌心恢复成了正常皮肤的颜色和质感,但她的左手手指还在颤抖,颤抖的频率没有变,和之前完全一样。

“你用了记忆冲突产生的信息熵。”汪诺汐说,声音里的轻没有恢复,反而更轻了,轻到她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把你大脑里两份记忆的所有矛盾点同时释放了出来。矛盾点的数量是两百万个。两百万个矛盾点在同一瞬间释放的信息熵剂量,足够打碎任何基于有序能量运行的系统。寄生体的核心运算单元需要有序的能量输入才能工作,你把它的能量输入环境从有序变成了混沌,混沌状态下它的运算单元无法区分信号和噪声,所有单元同时进入了死循环。死循环导致核心运算单元的温度在零点零一秒之内从常温升到了超过太阳表面温度的五倍,单元自身的材料在那种温度下不可能保持结构完整,所以它从内部炸了。”

“炸了之后呢?”苏浩轩问,“它的本体会不会从时间夹缝里再投影一个新的躯壳过来?”

“不会。”汪诺汐说,“投影一个新躯壳需要消耗本体百分之三十的能量储备。它刚才为了投影这个空壳已经消耗了百分之十五的能量,加上你摧毁这个空壳时对它本体造成的反向冲击,它的总能量损耗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六十。能量储备低于百分之四十的时候,时间寄生体会进入强制休眠状态。它会在时间夹缝里睡至少三百年。三百年之后它醒过来的时候,你右手掌心里的核心要么已经完全认主了,要么已经重置了。不管哪种情况,它都拿不到它想要的东西了。三百年对它们来说不是一笔划算的,它会去找下一个目标。”

“那就好。”苏浩轩说。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身体晃了一下。不是站不稳的那种晃,是神经系统在超负荷运行之后出现的短暂断连——他的大脑在刚才那三秒的时间里处理了一千五百太字节的数据,输出了两百万个矛盾点的信息熵,这个工作量已经超过了人类大脑设计寿命内的总处理量。他的神经网络现在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所有的神经元都还在工作,但工作的效率已经从正常值的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十二,不是神经元累了,是神经元之间的突触间隙里积累的信息熵残余还没清除净,残余物像沙子一样卡在齿轮中间,齿轮还能转,但每转一圈都要克服额外的阻力。

赵开山从井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鬓角已经从花白色变成了全白色,全白色的范围从鬓角扩展到了整个后脑勺,头发的颜色在十五秒之内完成了从黑色到白色的全部过渡,过渡的速度不是匀速的,是加速的,越往后越快。他的脸上多了五条皱纹,不是性皮肤的那种细纹,是真皮层胶原纤维断裂之后形成的深纹,每一条都像刀刻的一样清晰。他的身高没有变,但他的肩膀比十五分钟前窄了两厘米,是肌肉萎缩导致的骨骼支撑力下降,萎缩的速度还在加快。

“你用了我的命。”赵开山说,语气不是质问,不是指责,是陈述,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签了字的合同,“你释放信息熵噪声的时候,借用了我的时间线作为能量缓冲层。没有能量缓冲层,信息熵噪声在击碎寄生体之前会先击碎你自己的大脑。你的大脑承受不住两百万个矛盾点同时释放的能量,你需要一个缓冲层来吸收第一波能量冲击。你选择了我的时间线。我的时间线在刚才那零点五秒的时间里承受了信息熵噪声百分之七十的初始能量。那百分之七十的能量加速了我的老化进程。我现在身体的老化程度相当于一个八十岁的人。五分钟前,我的身体相当于四十岁。”

“你事先知道我会这么做。”苏浩轩说。

“我知道。”赵开山说,“因为在汪诺汐灌输给你的那三十二年记忆里,有一小段是关于我的。那段记忆里记录了一件事:三十年前,汪诺汐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过另一个时间寄生体,当时给她当能量缓冲层的人是我。三十年前我承受了那一次能量冲击之后,身体从二十五岁老化到了三十五岁。今天这一次,从三十五岁老化到了八十岁。两次加起来,我的身体在老化的道路上走了五十五年。我的实际年龄是五十二岁,但我的身体已经八十五岁了。”

井底安静了。

安静持续了七秒。

第七秒的时候,苏浩轩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井底传来的,不是从井口传来的,是从他的右手掌心里传来的——黑球在旋转,转速已经从每秒二十转恢复到了每秒四十转,恢复的速度比之前下降的速度慢了一倍,但它确实在恢复。黑球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嗡鸣的频率不在人类听觉的接收范围内,但苏浩轩能听到,因为他的右半边大脑已经把黑球的旋转频率翻译成了可听声波。嗡鸣声的内容不是噪音,是一个倒计时。

倒计时的起始时间是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之后,核心的认主程序会推进到百分之五十一。

超过百分之五十的那一瞬间,酆都第七道门会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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