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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信息碎片的完整内容是:寄生体读取宿主意图时,会在大脑里建立一个临时的意图预测模型,模型基于宿主过去零点五秒内的神经元放电模式推算未来零点五秒的动作序列。推算的准确率取决于宿主大脑的信息熵值——信息熵越低,意图信号越清晰,寄生体读取的准确率越高。信息熵越高,意图信号被噪声淹没的比例越大,寄生体读取的准确率呈指数级下降。

提高信息熵的方法只有一个:在大脑里同时运行多条互相矛盾的意图序列。

每条意图序列都必须具备完整的动作指令集,从肌肉收缩的力度到关节弯曲的角度,从呼吸的频率到心跳的节奏,所有参数都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两条矛盾序列之间的差异越大,信息熵的增量就越高。当差异值超过寄生体能处理的上限时,寄生体的读取机制会崩坏,不是物理层面的崩坏,是逻辑层面的死锁——它会在两条矛盾的意图预测模型之间无限循环,无法做出选择,无法采取行动,无法读取新的意图。

死锁状态持续的时间取决于两条矛盾序列的能量消耗比。能量消耗比越接近一比一,死锁时间越长。一比一的情况下,理论死锁时长是六点三秒。

六点三秒。

苏浩轩用这点时间能做很多事。比如把右手掌心里的黑球抠出来,比如把黑球塞进寄生体的投影里,比如在寄生体恢复读取能力之前完成核心控制权的转移。他在汪诺汐的记忆里看到过完整的作流程:核心在认主状态下不能被人为转移,但核心在重置状态下可以。转速降到零的那一瞬间,核心会进入为期零点八秒的重置窗口,窗口期内核心的控制权是真空的,谁先把能量注入核心,核心就认谁为主。

他在等转速降到零。

每秒二十转的转速,每零点三秒降低五转,从二十转到零还需要一点二秒。一点二秒的时间里,他右手臂里过剩的能量会沿着正中神经、尺神经和桡神经向上蔓延四十二厘米,这个距离刚好够能量团的前锋到达他的右肩关节。能量团到达右肩之后不会停,会继续向脊髓方向移动,从右肩到脊髓的距离是十八厘米,能量团的移动速度是每秒钟三十厘米,到达脊髓需要零点六秒。也就是说,在核心转速降到零的瞬间,能量团的前锋刚好到达他的脊髓。

到达脊髓的能量团会兵分两路。一路向上,进入大脑。一路向下,进入内脏。

向上的那一路会在零点三秒之内把他的意识拖进寄生体的控制范围。向下的那一路会在零点五秒之内完成对所有内脏器官的能量标记。标记完成之后,寄生体可以在零点三秒内同时停止他所有器官的运作。从核心转速降到零到他的心跳停止,中间最多只有零点八秒的时间窗口。

零点八秒。他要在这个窗口期内完成核心的重置认主。

“你在等转速降到零。”汪诺汐的声音更轻了,轻到苏浩轩需要借助核心改造过的右耳才能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你打算在重置窗口期内把核心的控制权转移给寄生体。核心认主之后会停止释放能量,寄生体失去了能量来源,投影会在一秒之内坍缩。但核心认主寄生体的同时,寄生体的能量标记已经完成了对你内脏器官的标记,标记不会因为投影坍缩而消失,你的心脏会在投影坍缩的同一瞬间停止跳动。你会死。”

“我知道。”苏浩轩说。

语气和之前说“我知道”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不在乎,不是不恐惧,是把恐惧压缩到了意识的某个角落里,压缩到密度无限大体积无限小的程度,像一个黑洞,从外部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内部的质量足以扭曲时空。

他在等转速降到零。

转速从二十转降到十五转,能量团前锋越过右肩关节,进入右肩胛骨后方的神经网络。他的右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是因为神经坏死了,是因为右半边大脑把右手的全部感觉通道关闭了,关闭的目的是把所有的运算资源集中到一件事上——在大脑里构建那两条互相矛盾的意图序列。

第一条序列的内容是用左手把右手掌心里的黑球抠出来,然后塞进寄生体的投影里。这个动作序列的所有参数都来自汪诺汐记忆里的第三段战斗记录,参数精确到左手五手指的每一条肌腱应该施加的力度值,精确到黑球离开掌心时的角度和速度,精确到塞入寄生体投影时的切入点和切入深度。

第二条序列的内容是放弃抵抗,让寄生体完整地接管他的右手、他的右半边大脑、他的意识。这条序列的所有参数都来自他大脑里那个不断扩大的黑域,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寄生体通过能量入侵直接写入他神经系统的。

两条序列之间的差异值不是一比一,是零点九七比一。差零点零三个百分点。

差值的来源不是计算误差,是苏浩轩故意的。他故意让第二条序列的能量消耗比第一条序列低零点零三个百分点,目的不是延长死锁时间,目的是让寄生体在两条序列之间做出选择。如果两条序列的能量消耗比完全相等,寄生体会陷入无限死锁,六点三秒之后死锁解除,寄生体恢复正常,他的计划失败。如果两条序列的能量消耗比存在微小差异,寄生体会在零点零一秒之内做出选择——选择能量消耗更低的那条序列。

它选择了第二条。

转速从十五转降到十转。能量团前锋越过颈椎的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椎间孔,进入脊髓管的硬膜外腔。硬膜外腔里有脂肪组织和静脉丛,能量团经过时,脂肪组织和静脉丛里的水分在零点零一秒之内被完全蒸发,蒸发的速度太快,产生的蒸汽压力在硬膜外腔里形成了一个瞬时高压区,高压区的压力值超过了硬脊膜的承受极限,硬脊膜在距离苏浩轩枕骨大孔下方七厘米的位置撕裂了一个三毫米长的口子。脑脊液从撕裂口喷出来,喷出的速度是每秒钟两米,喷出的脑脊液在零点零二秒内被能量团的高温蒸发殆尽。

转速降到五转。能量团前锋兵分两路。一路向上,穿过枕骨大孔进入颅腔。一路向下,沿着脊髓向下移动,经过椎、腰椎,到达骶椎。

转速降到零。

重置窗口开启。

寄生体的右手动了。不是五手指分别动,是整个右手同时动——五手指从五边形形状瞬间收回,五指并拢,掌心朝下,指尖朝前,整只右手像一把刀一样进了苏浩轩的右手掌心。进去的位置不是黑球的正上方,是黑球和掌心皮肤之间的间隙,间隙的宽度不到零点一毫米,寄生体的右手指尖以这个宽度为切入点,沿着黑球的赤道线切了一圈,切完之后用指尖勾住黑球的底部向上撬,撬的力度不大,但角度非常精确,精确到黑球被撬起的瞬间,苏浩轩掌心皮肤和黑球之间的真空吸附层在零点零零一秒之内完全失效。

黑球被撬起来了。

寄生体把黑球从苏浩轩的右手掌心里取了出来。

黑球离开苏浩轩掌心的瞬间,苏浩轩右手掌心上的灰白色陶瓷釉面开始龟裂,裂纹从掌心中心向四周放射,放射的速度是每秒钟三米,零点一秒之内他的整只右手手掌的灰白色釉面就碎成了数以万计的碎片,碎片的大小不均匀,最大的不超过一平方毫米,最小的只有几个微米。碎片脱落的瞬间,碎片下方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皮肤的颜色不是灰白色,不是深灰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颜色,是颜色的缺失,像有人在他的手掌皮肤上挖了一个洞,洞的底部什么都有,什么都看不到,但又不是透明的,是一种视觉系统无法编码的状态。

他的右手在消失。

不是物理层面的消失,是时间线上的消失。他的右手在时间线上的存在痕迹被寄生体从目录上删除了,删除的方式不是覆盖,不是修改,是彻底抹除。从出生到现在,他的右手在这条时间线上的每一个时间点上的每一次存在,全部被寄生体一次性删除了。删除作产生的数据量是每秒三十亿比特,删除的速度是每秒钟一百次迭代,每次迭代删除三千万比特的数据。

删除作执行到第十七次迭代的时候,苏浩轩的右手里出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被删除的数据废墟里长出来的。形状像一棵树,树是他的尺骨和桡骨,树枝是他的血管和神经,树叶是他的肌肉纤维和皮肤细胞。树的颜色是亮银色,和之前五指尖端射出的光束颜色一样。树枝的颜色是暗银色,比树暗一个色号。树叶的颜色是灰白色,和他右手掌心原来的灰白色一模一样,但灰白色的表面有纹路,纹路的图案不是随机的,是一个二维码。

汪诺汐在看到二维码的瞬间说了一句话,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不是她的声带恢复了,是她的声带老化程度被逆转了零点五个级别,逆转的能量来源是苏浩轩右手里那棵树的树释放的某种场。

“那是核心的本体形态。”她说,“核心不是球体,核心是一棵时间树。球体只是时间树在三维空间里的投影。寄生体取走的是投影,不是本体。本体一直生长在你的骨骼、血管、神经和肌肉纤维里。它在你右手里的生长周期不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是以毫秒为单位计算的。从黑球进入你右手掌心的那一毫秒开始,本体就已经在你右手的所有组织里完成了播种、发芽、生长、成熟的全过程。你现在看到的这棵树,是成熟期的时间树。时间树的树负责储存时间能量,树枝负责输送时间能量,树叶负责编码和解码时间信息。树叶上的二维码不是随机生成的,是时间树自动编译的你右手在这条时间线上的完整存在记录。寄生体刚才删除的只是投影层面上的存在记录,本体层面上的记录它删不掉,因为本体的系已经长进了你的基因序列里。”

“你的意思是,我的右手现在是时间树本体?”苏浩轩问。

“不是你的右手现在是时间树本体。”汪诺汐说,“是你的右手一直都是时间树本体。黑球只是时间树在三维空间里的投影,投影进入你掌心的那一刻,本体和投影之间的量子纠缠态被激活了。从激活的那一刻起,你的右手就不再是一只手了,它是一棵以右手形态存在的时间树。你之前感觉到的一切异常——右手的陶瓷质感、掌心里的黑球、核心的认主进度、右半边大脑的改造——所有这些都只是时间树投影层面的表现。本体层面的表现你现在才看到,因为投影被取走之后,本体和投影之间的纠缠态解除了,本体第一次以独立形态出现在你的感知系统里。”

寄生体拿着黑球的手停住了。

不是它主动停的,是它被迫停的。苏浩轩右手变成的那棵时间树的树释放了一个脉冲,脉冲的频率不是声波,不是光波,不是电磁波,是一种不存在的波。不存在不是因为它在物理上无法存在,是因为它在这条时间线上被禁止存在。禁止存在的意思是,这条时间线的底层物理规则不允许这种波出现,但时间树有能力在零点零零一秒内临时修改时间线的底层规则,把“禁止”改成“允许”。

修改完成之后,脉冲以每秒钟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向四周扩散。扩散半径三米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受到了影响。赵开山的老化程度被逆转了一百年,他从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变回了一个三十岁的中年人。汪诺汐的老化程度被逆转了二十年,她的右手里重新出现了暗红色的脉动光。井壁砖缝里还在往外喷的黑色液体在脉冲经过的瞬间全部变成了透明的纯水。寄生体的投影在脉冲经过的瞬间开始坍缩,不是缓慢的坍缩,是瞬间的、彻底的、不可逆的坍缩,从头部开始,到脚部结束,坍缩的过程持续了零点零零一秒。

投影坍缩之后,寄生体本体暴露在了这条时间线上。

本体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大小,没有位置。它不是一个物体,它是一个过程——一个以每秒十的十四次方次频率在时间夹缝和正常时间线之间来回跳转的过程。过程的核心是一个能量转换器,转换器的输入端从时间夹缝里抽取能量,输出端向正常时间线上释放能量,输入和输出的能量差就是寄生体维持自身存在所需的能量。

苏浩轩的时间树树释放的脉冲切断了这个能量转换器的输出端。

不是摧毁,是切断。切断之后,寄生体本体仍然存在,仍然在时间夹缝里跳转,但它无法再向正常时间线上释放任何能量,无法再对这条时间线上的任何东西产生任何影响。它的投影不会再出现,它的能量不会再入侵任何人的大脑,它的存在会被这条时间线的底层规则彻底隔离。

寄生体消失了。

井底恢复了安静。黑色液体不见了,变成了净的纯水,水面刚好淹没到苏浩轩的脚踝。赵开山从井壁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脆利落,没有之前那种老年人的笨拙,没有关节响动,没有肌肉颤抖,他的身体机能回到了三十岁的状态。汪诺汐右手掌心里的暗红色脉动光重新亮了起来,亮度比之前高两档,频率比之前快一倍。苏浩轩右手变成的那棵时间树在脉冲释放完之后开始收缩,收缩的速度和之前生长的速度一样快,零点零一秒之内就从一棵完整的树收缩成了一只正常的人类右手,皮肤的颜色是正常的肤色,指尖的触感恢复了正常,掌心的温度恢复了正常。

一切恢复正常了。

除了苏浩轩右半边大脑里的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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