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店里最忙的时候,岑橙的母亲来了。
女人穿一件枣红色棉袄,袖口洗得发亮,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把岑橙从头看到脚,眼神像一把旧尺子,专量不合格的地方。
岑橙正在给客人找零,听见门铃抬头,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妈。”
谷星眠在作台里停了手。
我把刚封好的三杯茶递给外卖员,没话。
女人走进来,红袋子蹭过桌角,发出刺啦一声。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店里几桌客人看过来。
岑橙把零钱递给客人,声音还稳:“您坐会儿,我忙完说。”
“我不坐。”女人把红袋子往柜台上一放,“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岑橙指尖压着收银机边缘。
“我上班。”
“上什么班?你看看你站这儿像什么样子。”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只看岑橙的头发、耳钉、指甲。像这些东西不是装饰,是罪证。
一个带孩子的男人咳了一声,低头催孩子写作业。
岑橙把前工牌扶正:“我像员工。”
女人的脸紧了一下。
“员工?你能不能别丢人?你爸在厂里都抬不起头了。别人问你在哪儿上班,我怎么说?说你在巷子里给人倒茶?”
岑橙笑了一下:“比你以前说我在外面鬼混好听。”
红袋子被女人抓起来,又重重放下。
“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
岑橙没回,转身去做订单。
她拿杯子时碰倒了一个杯盖筒,杯盖滚了一地。
谷星眠蹲下去捡,捡到一半,女人忽然看见她。
“还有你。你们俩凑一起就没好事。她以前多乖,就是跟你们这些人混坏的。”
谷星眠的手停在地上。
岑橙猛地转身:“你别说她。”
“我说错了?你以前会染这种头发?会在外面跟人吵?会离家这么多天不回?”
岑橙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回台面,声音低下去:“我回去吗?回去听你们说,把头发染黑,找个厂上班,别让人看笑话?”
女人眼圈有点红,可说出来的话还是硬的。
“不然呢?你一个姑娘,名声坏了,以后怎么过?”
岑橙盯着她。
店里空调嗡嗡响,封口机的红灯亮着,没人按。
我走到柜台边:“阿姨,她现在在工作。你们要谈,可以等她下班。”
女人这才看我。
“你就是老板?”
“是。”
她把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眼里多了一层防备。
“你多大了?”
岑橙脸色一变:“妈!”
女人不理她,继续问我:“你招她们两个小姑娘,到底图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得很准。
店里有人又抬头。
谷星眠慢慢站起来,怀里抱着捡回来的杯盖,指尖僵在透明塑料上。
我看着女人:“图她们活。”
“那么多正经人不招,偏招她们?”
“她们哪里不正经?”
女人张了张嘴,眼神乱了一下,像这句话她说过太多次,却从来没被人当面要过答案。
岑橙看着我,眼底那点硬撑裂开一条细缝。
女人突然把红袋子打开,从里面倒出几件衣服。
一件旧校服外套,一条浅色围巾,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奖状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