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他从十二岁开始就没有叫过我姐。
直接叫全名,沈若。
像叫一个下人。
我妈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推门进来。
脸上换了一副表情,不是刚才在诊室里那种发懵的脸,是一种处理事务的脸。
像在盘算库存。
“若若。”
她好几年没这么叫过我了。
上一次这么叫是借我工资卡去交弟弟的补习费。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手术的事妈会想办法。但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就这样,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
“你想说什么。”
她搓了搓手,坐到床边。
“你弟那批手办,你砍坏了六个,还有四个好的。妈打算退掉,能退多少是多少。但是退了也退不回十万,商家说拆封的不能全退,最多退四万。”
四万。
十万花出去,退四万。
六万块,变成了我脚底下踩碎的那堆塑料渣子。
“那剩下的钱呢?”
“妈再想办法。”
她说想办法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飘向窗户。
我认识那个眼神。
那是她不打算想办法的眼神。
“你先住着,医生说可以先保守治疗稳一稳。”
保守治疗。
说白了,拖着。
拖到她想出办法,或者拖到不用想办法。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病不值十万块。”
“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女儿!”
“那你把钱给弟弟买手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十万块是我的救命钱?”
“那时候不知道你有病啊!”
“诊断书上周就出了,我放在客厅桌上三天,你没看见?”
她愣了一下。
诊断书。
她确实没看见。
或者说,她不想看见。
她每天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弟弟的高考倒计时、弟弟的情绪管理、弟弟的饮食作息上。
茶几上放一颗炸弹她都不一定看得见。
“那你也不能砍你弟的东西。”
到了这一步,她还在说手办。
我闭上眼睛。
“你走吧,我想睡一会儿。”
“你还没吃饭呢,妈去给你买——”
“不用。走吧。”
她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若若,你弟报警那个事……你别怪他,他也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
拿铸铁灯座砸我后腰是一时冲动。
打电话说我精神病是一时冲动。
问警察手办的钱谁赔是一时冲动。
“妈,他砸我那一下,我后腰现在还在疼。”
“他没用多大力,你别夸张了。”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落进管子的声音。
手机震了,是我的工友方巧发来的消息。
“若姐,你没来上班,主管说你旷工三天自动离职。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行字。
旷工三天,自动离职。
卡里没钱,工作没了,手术没着落。
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像一块扩散的淤血。
我盯着那块水渍想,如果当初我不把钱存在妈的卡上就好了。
但没有如果。
从我十八岁第一笔工资开始,每个月发了钱,她第一句话就是:”转到妈这来,妈帮你存。”
存了八年。
存了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