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没有回二楼。
传送白光消散之后，她从便利店正门走进来，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收银台后面的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扫视，是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回账本上。灰雀没有上楼。她拐进收银台左侧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短廊，推开茶室的门。
这是零的房间。来过的客人很少——赫斯珀来过两次，银来装过加密模块，萤来放过一簇萤火褪下的透明薄翼。灰雀来得最少。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她觉得这间屋子不需要她。零不需要被照顾。零不需要有人在她睡着之后帮她捡被子。零不需要有人在她哭的时候递手帕纸。零什么都不需要。
但今晚她推开了这扇门。
茶室里只点了一盏壁灯，光线偏暖，照着茶案上那把紫砂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零跟在她身后进来，没有问“你怎么来了”，没有问“副本怎么样”，没有问“你的手怎么了”。她绕到茶案后面，坐下，把其中一只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推到灰雀面前。然后她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
灰雀坐下。
她捧着茶杯，低头看茶汤。茶汤很清，浅琥珀色，杯底沉着两片完全舒展开的茶叶，还有一片没有舒展开的。是梗。茶叶梗。没有发芽的那种，瘦的，蜷缩在杯底最暗处。她盯着那片梗看了很久。零没有催她喝。零只是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饮。茶室很安静，比便利店二楼更安静——这里连键盘声都没有，连微光都没有，只有壁灯电流极细微的嗡鸣，和零偶尔放回茶杯时瓷器轻碰的声响。
沉默持续了很久。零往她杯里添了一次茶。只是提起壶，倾斜，茶汤从壶嘴落入杯中，液面升高，那片茶叶梗被水流冲得翻了个身，还是沉的。
“他不是我害死的。”灰雀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零面前主动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零没有接话，只是把茶壶放回壶垫上。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短而净，指尖沾着一小片暗紫红色的光——她刚在用蛛丝做什么东西，还没完全收回去。
“我没有害死他。”灰雀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像是说了前半句，后半句到了嘴边变成了另一件事。零放下茶杯。茶杯落在茶托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知道我不是他的死亡。”灰雀说。这不是问句，但也不是陈述句。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她听到了别人告诉她这句话，她现在说出来，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重复。
零看着她，伸手把自己那杯茶推到灰雀面前。那是零自己的杯子，杯沿留着极淡的酒红色唇印。灰雀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比刚斟出来的更苦，味道更沉，但底部没有任何渣滓。凉透的茶里只有茶味和沉默。
“你不是。”零说。
她把空杯从灰雀手里拿回来，重新斟满，推回去。然后又往自己杯里也添满。两只杯子冒着热气，茶雾在壁灯光下缓缓上升。零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灰雀那只还烫着的杯沿，极轻极脆的一声，然后抿了一小口。
灰雀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底。那片茶叶梗还在，但现在的茶不是刚才那杯了。新斟的热茶浇在旧杯底上，梗还在，水不一样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舌头。她把杯底那片梗喝进嘴里，含了片刻，然后吐回手心。梗还是没发芽，但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青草味。
她把它放在杯托旁边。零看到那片梗，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指尖把它拂进自己掌心，搁在茶壶旁边的一小片净纸巾上。零没有扔。纸巾上已经有好几片相似的茶叶梗了，大小不一。
“我下次还会进副本。”灰雀说。零提起壶往自己杯里续了点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我知道。”灰雀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室，零正把那几片茶叶梗整齐排在小块净纸巾上。她没有问为什么攒这些，只是推开茶室的门，走回便利店的主过道。楼梯口的灯光暗了一档——萤在二楼把微光调低了。灰雀踩着熟悉的台阶，脚步声比平时重一点，不多，刚好够银在二楼听到，手指早已安静地落在键盘上。灰雀推开门，走进她们共用的那间狭窄房间。
萤的微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