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一声低喝,像是往滚油里扔了一颗水珠,瞬间炸开了锅。
颜洛竹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后猛地一拽,脚下踉跄,后背“砰”地一声撞上了一堵坚实的人墙。
林一辰的身体。
冰冷,僵硬,肌肉绷得像一块被冻了三天的石头。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一股源自地底深处的寒意,混杂着浓重的土腥和腐败气息,就顺着她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抬头,顺着林一辰凝重的目光看去。
火把橘黄色的光芒下,那些从水潭里冒出来的“人手”,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岸。
它们本不是手!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的诡异虫类。
通体惨白,像是被福尔马林泡了百年的标本,表皮光滑无鳞,在火光下反射着一层腻人的油脂光泽。
身体呈长条状,一节一节,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蜈蚣,但远比蜈蚣更加肥硕臃肿。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前端。
五细长柔软、如同象牙面条般的触须,正随着它们的蠕动而轻微摇摆。
正是这五触须,在水下和幽暗中,完美模拟出了人类手指的形态。
此刻,这十几只“白手”怪虫已经全部离水,在光线无法触及的黑暗边缘停了下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
它们似乎对火光有着天生的畏惧。
但那五“手指”触须,却像拥有独立生命的毒蛇,不断朝着两人的方向伸缩、探知,在空气中划出诡异的轨迹。
嘶……
林一辰的牙缝里倒吸一口凉气。
他妈的,这是什么阴间生物?
雁门关外最毒的沙蝎跟这玩意儿比起来,简直就是人畜无害的小可爱。
他能感觉到,自己握刀的手心里,那微弱的血煞之气正在自主流转,似乎与这些怪虫产生了某种互相厌恶的排斥。
怪虫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气息,前进的势头明显一滞,蠕动的身躯变得迟疑,但依旧没有退去,只是在原地焦躁地摆动着触须。
“别出声,慢慢往后退。”
林一辰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滚过,嘴唇几乎没有动。
他一边说,一边将握着血煞刀的右手横在身前,左手依旧死死地扣着颜洛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唯一的屏障。
两人背靠着冰冷湿的岩壁,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跳舞,缓缓地沿着溶洞的边缘移动。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惊动了这群不知底细的鬼东西。
林一辰的视线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飞快扫过。
来路已经被堵死,想要原路返回,就得先跟这十几只“白手”怪虫亲密接触一下。
以他现在这连巅峰期三成都不到的战力,去跟它们玩肉搏?
怕不是嫌自己命太长,赶着去投胎。
必须找到别的出路!
他的目光像鹰隼般锐利,掠过散落的朽木、锈铁,掠过那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最终,定格在了溶洞大厅另一侧的岩壁上。
那里……有台阶!
在火光摇曳的边缘,一道完全由人工开凿出来的石阶,正贴着岩壁,蜿蜒着向上延伸,最终没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石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几百年都没人走过。
但林一辰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在那厚厚的积尘上,他看到了一串脚印。
脚印很浅,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但形状清晰,绝不是什么野兽留下的。
而且,从灰尘被踩踏后的下陷程度和边缘的清晰度来看,这串脚印留下来的时间……绝不超过半个月!
有人比他们更早来到了这里!
他心中一动,不再犹豫。
他用眼神飞快地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颜洛竹,然后用下巴朝着石阶的方向,又朝着那些依旧在徘徊的怪虫方向,各点了两下。
意思很明确:向上走,那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颜洛竹立刻会意,轻轻点了点头。
林一辰深吸一口气,不再平移,而是带着她,开始加速向着石阶的方向冲刺。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显然也到了那些怪虫。
黑暗中,十几只“白手”仿佛收到了统一的指令,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五触须猛地绷直,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两人激射而来!
“快!”
林一辰低吼一声,脚下发力,几乎是拖着颜洛竹,在那些惨白的触须堪堪触碰到衣角的前一刻,双脚踏上了石阶的第一级台阶。
他头也不回,拉着颜洛竹疯狂向上跑。
身后的甬道里,空气瞬间变得沉闷而压抑,那股子腐败的土腥味也淡了许多。
回头看去,那些怪虫只是拥挤在石阶的入口处,焦躁地挥舞着触须,却没有一只敢踏上台阶,似乎这里有一道无形的界限。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颜洛竹心有余悸,声音还有些发颤。
“鬼知道。”林一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他感觉自己那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内息,又被刚才那一阵狂奔给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鬼地方,处处透着邪门。”
他们稍作喘息,继续向上。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简陋壁龛。
壁龛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早已风化成土的骨殖,轻轻一碰就化作一捧飞灰,旁边还散落着几柄锈得只剩下轮廓的矿镐和一些破损的陶碗。
颜洛竹举着火把凑近一个壁龛,借着光仔细辨认着石壁上用某种利器刻下的、早已模糊不清的文字。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前朝的隶书体。”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上面刻的是祈愿平安的祷文,还有……一些殉葬同僚的名字。这里,以前应该是一个矿坑,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废弃了,甚至被当成了一处临时的墓或者避难所。”
矿坑?墓?
林一辰心里咯噔一下。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恢复实力,而不是在一个前朝的乱葬岗里玩什么古墓探险。
两人继续往里走,甬道在地势上不断抬升,最终,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
一条路继续盘旋向上,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往何方。
另一条路,则突兀地转折,向下延伸。
诡异的是,那条向下的通道墙壁上,每隔七八步的距离,就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幽幽荧光的石头。
那光芒不强,像是萤火虫的光,却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显然是人为设置的。
一条通往未知黑暗,一条通往人工光明。
怎么选?
就在林一辰犹豫的刹那,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忽然被触动了。
那张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的《九边武库图》残篇,其中一段扭曲的、代表着地脉走向的符号,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如同最细的银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神经。
悸动的方向,正指向那条向下的通道!
与此同时,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也在眼前倏然一闪。
【检测到微弱的地脉能量富集,与载体(残图)产生共鸣。】
林一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转头看向颜洛竹,用眼神询问。
颜洛竹也正看着他,显然也在为这个选择而迟疑。
但当她看到林一辰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后,便立刻明白了。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脆地点了点头:“你带路。”
两人不再迟疑,选择了那条有着荧光石引路的向下通道。
越往下走,空气反而越发燥,那股腐败的气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被焚烧过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扇厚重的石门,出现在通道的尽头。
石门半掩着,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门轴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彻底散架。
更加明亮的荧光,伴随着那股愈发清晰的草药味,正从门缝内透出。
里面有人!
林一辰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冲颜洛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熄灭火把,留在原地,自己则像一只灵猫,无声无息地贴近了石门。
他将身体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凑到门缝前,眯起一只眼向内窥视。
门后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石室内空间颇大,墙壁上镶嵌着数十块那种会发光的石头,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石室中央,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粗布麻衣的影子,正背对着门口,伏在一张巨大的石台前。
那人影似乎极为专注,正用一把小小的、类似刷子一样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石台上的某样物品。
而在他的头顶上方,用不知名的丝线悬挂着密密麻麻、风了的标本。
那些标本形态各异,但林一辰一眼就认了出来——
全都是他刚刚在水潭边遇到的那种“白手”怪虫的虫蜕!
林一辰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人是谁?
是之前留下脚印的人吗?
他跟那些怪虫,又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