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刀的右臂一软，险些连刀都握不住，半边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麻、僵硬。
右肩的伤口，像是有个烧红的钻头在拼命往骨头里钻，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抽搐。
妈的，阴沟里翻船了。
视线开始出现重影，眼前那张老树皮似的脸，莫怀山那张脸，分裂成了两张，又合成一张，像是在水里晃荡。
整个石室都在旋转，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石头，也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鬼火般的绿光。
“林一辰！”
颜洛竹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显得有些失真。
他咬破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炸开，剧痛强行换来一丝清明。
他左手猛地抓住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的右腕，强行稳住血煞刀，借力向前一挥。
“滚！”
一声怒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丝血气。
刀锋勉强划出一道残缺的弧光，将两只扑到近前的“白手”怪虫劈飞出去。
但这一刀，再无之前的凌厉，动作迟缓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孩童。
更多的毒虫，从他刀锋的空隙中，嘶叫着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淡淡的幽香混杂着决绝的气息从他身侧掠过。
颜洛竹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她甚至没去看那片汹涌而来的虫，只是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银盒，“啪”地一声打开。
盒子里，是一层细腻如霜的白色粉末。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一把粉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前方虫群最密集的地方奋力一撒！
“伏火硫霜！都给我退开！”
粉末离手的瞬间，仿佛被空气点燃，猛地爆开一团刺眼到极致的白光！
轰——！
强光如同正午的太阳突然砸进了这幽深的地底，亮得林一辰眼睛一阵刺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紧接着，一股浓烈霸道的硫磺气味，混杂着某种草药的焦糊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呛得人直咳嗽。
窸窸窣窣——！
原本狂暴的虫，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开水，瞬间炸了锅。
那些毒虫对强光和这股特殊气味有着天生的恐惧，一个个发出惊恐的嘶鸣，攻势骤然一滞，甚至开始混乱地互相踩踏、向后退缩。
“走！”
趁着这宝贵的间隙，颜洛竹一把抓住林一辰还算完好的左臂，将他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架在自己肩上，用一种与她娇小身形完全不符的力量，拖着他踉跄着向后暴退，几步就退到了石室入口的墙角。
“别睡！撑住！”她将林一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急促但没有一丝慌乱。
她的目光飞快地落在林一辰的右肩。只一眼，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里的衣物已经被咬穿、染黑，伤口不大，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更可怕的是，以伤口为中心，几道比发丝还细的黑色血线，正像活物一样，顽强地、一寸寸地朝着他心口的方向蔓延。
“是‘腐骨瘴’混合‘赤练虫’的毒，”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老东西把两种毒混在一起了！必须马上放血，不然一刻钟之内，毒气攻心，难救！”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把撕开了林一辰肩头的破烂衣物，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薄刃小刀已从靴筒中滑入掌心。
刀尖冰冷的触感，让林一辰昏沉的脑袋又清醒了一分。
另一边，莫怀山站在石碑后，眯着眼，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浓的讥讽所取代。
他没有再指挥虫群猛攻，只是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眼神，看着被困在角落的两人。
虫在他的意念控下，不再前冲，而是缓缓散开，形成一个更大、更疏松的包围圈，将所有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呵呵……没用的。”
他嘶哑的笑声在石室中回荡，像夜枭的啼哭，说不出的难听。
“风语阁的小丫头，倒是有点见识。可惜，‘伏火硫霜’只能惊退它们一时。至于这毒……赤练虫的毒一旦入了血，就算你现在把他整条胳膊砍了都晚了。那点清心散之类的玩意儿，顶多让他多喘几口气。”
他晃了晃手中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得意地摇了摇，里面传来几声轻微的碰撞声。
“除非，有老夫的独门解药。”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乖乖把你们身上所有和武库有关的东西——不管是图，是信物，还是消息——全都交出来。老夫一高兴，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少受点万虫噬骨的罪。”
万虫噬骨……
林一辰的眼皮越来越重，但莫怀山的话却像一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解药……武库……
他的意识在眩晕的深渊中挣扎，残存的理智拼命转动。
视线涣散中，他瞥见了不远处那张巨大的石台，瞥见了莫怀山刚才用过的那个陶碗，碗里还残留着一些暗绿色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是引虫的？还是……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划破了他混乱的思绪。
“别……别管我……”他用尽力气，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去……抢那个铁盒……或者……把他引到石碑那……打翻……药碗……”
颜洛竹正准备下刀的手一顿，她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林一辰的嘴边，才勉强听清了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抢铁盒？
她看了一眼被虫群拱卫、稳坐的莫怀山，这本不可能。
但下一句……打翻药碗？
她目光一闪，瞬间明白了。
莫怀山如此看重那块黑色的石碑，清理得那么小心翼翼，甚至用上了特殊的药液。
那药液，绝不仅仅是引虫的毒饵，它对石碑，甚至对莫怀山本人，一定有某种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是一个险招，但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电光石火间，她已经做出了决断。
“撑着！”
她低喝一声，不再犹豫，将靠在墙边的林一辰扶正。
随即，她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朽木，看也不看，直接往林一辰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猛地一蘸！
紫黑色的毒血，瞬间染上了木棍的顶端。
“老东西，接着！”
一声清叱，她手腕发力，那沾着毒血的木棍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带着破风声，直奔莫怀山的面门而去！
莫怀山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色，下意识地侧头一偏。
“找死！”
就在他躲避的这一个刹那，颜洛竹动了！
她的身形如同一只捕食的雌豹，猛地从墙角窜出，脚尖在地面上接连轻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但她的目标，并非是冲向莫怀山本人，也不是那被虫群环绕的铁盒。
而是那张巨大的石台！
以及，石台上那个盛着半碗绿色药液的陶碗！
莫怀山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脸色骤然大变，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瞬间扭曲，眼中的戏谑和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暴怒。
“你敢！住手！”
他发出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厉喝，再也顾不上维持那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不顾一切地从石碑后扑出，发疯似的冲向颜洛竹，试图在她触碰到陶碗之前将她拦下。
虫群失去了主人的精准指令，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动与混乱。
石室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莫怀山枯瘦的手爪离颜洛竹的后心越来越近，而颜洛竹探向陶碗的手指，也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