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的变化,是从一些小事开始的。
比如早上出门的时候,陆沉舟会站在玄关等她,手里拿着她的围巾。以前他把围巾放在鞋柜上,她自己拿。现在他拿着,等她走到面前,亲自给她围上。手指绕过她的脖子,把围巾两端整理好,再轻轻按一下她的肩膀,意思是“好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但每次那十秒里,她的呼吸都是乱的。
比如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他会坐在她旁边——不是单人沙发,是双人沙发,和她之间隔着最初的那个靠垫。但靠垫在一天一天地往她这边挪,从隔着一个靠垫,到半个,到四分之一个。她没说什么,也没把靠垫推回去。
比如他会在她画图的时候,端一杯热牛放在她手边,不说“喝了”,也不说“早点睡”,就是放下,然后走开。牛的温度永远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他这个人,永远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
小事。
但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持续的低烧。
烧得她心慌。
一月中旬,公司接了一个新——城东的一家精品酒店要重新做室内设计。这个在行业里很有分量,如果能拿下,对她今年的晋升是很大的加分项。王总监在周会上把交给了她,说“甲方那边你对接过,熟悉一些”。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甲方。
直到下午的对接会,她走进会议室,看到对面坐着的人。
宋明远。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甲方代表的位置上。他的职位变了——以前是区域经理,现在是这个的甲方负责人。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着光,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公司大厅时体面了不少。
体面,但油腻。
江舒桐在会议桌这头坐下来,翻开笔记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设计师,好久不见。”宋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我们很熟”的语气。
“宋总好。”她用了一个最公事公办的称呼。
宋明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就修复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需求。整个会议过程中,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像一个猎人盯着猎物,不急不躁,但胜券在握。
她想吐。
会议结束后,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准备走。宋明远叫住了她。
“桐桐。”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这是公事,你叫我江设计师就行。”
“我想跟你聊聊这个。”他走到她面前,“有些细节在会上不方便说。”
“发邮件。”
“我想当面聊。”他的语气放软了,带着那种她以前很熟悉、现在只觉得恶心的调子,“你总得给我一个跟你说话的机会吧?公事公办,不涉及私事。”
江舒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请求、威胁、试探、还有藏得很深的、被拒绝后的不甘。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宋明远接下这个的甲方负责人,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她。
“的事,请发邮件或者通过我公司的商务对接。”她说,“我个人不做非正式的沟通。”
她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节奏稳定,像她的心跳——不,她的心跳其实很快,但她控制住了。
回到工位,她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甲方是宋明远。”
那边秒回:“需要我做什么?”
她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不需要。我自己能处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但如果你接我下班的时候看到他,别打他。”
那边又沉默了五秒,然后发了一个字:“尽量。”
她忍不住笑了。
小周路过看到她在笑,凑过来问:“怎么了?甲方虐你千百遍,你待甲方如初恋?”
“不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是我老公。”
“你刚才发的消息?”
“嗯。”
“发了什么?”
“他说‘尽量’。”
小周一脸茫然地走了。江舒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尽量”两个字让她这么开心。大概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尽量”的意思是——我会控制自己,但不保证能控制住。
不是为了她。
是因为他真的想把宋明远打一顿。
接下来的两周,子变得很难熬。
宋明远以对接为由,频繁地出现在她的工作里。开会、看方案、选材料、定软装——每一个环节他都要亲自参与。他表现得像一个专业的、甲方负责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些细节只有她知道:他会在会议结束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让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会在她汇报方案的时候,盯着她看,不是看PPT,是看她的脸;他会在微信群里@她,说“江设计师今天的汇报很棒”,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夸她,把她架在一个下不来的高度上。
这些动作,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算越界。但加在一起,像一慢慢收紧的绳子,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陆沉舟。每天晚上,两个人在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她旁边——靠垫已经快被她挤到地上去了——她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像倒垃圾一样。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但从来不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他会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每次都说:“不需要。”
他每次都说:“好。”
然后第二天,他会比平时早到公司楼下十分钟。她坐进车里的时候,副驾驶座上除了茶,还会多一样东西——有时是她提过的那家店的巧克力,有时是她最近在看的那本书,有时只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辛苦了,晚上做你爱吃的”。
没有哪一样东西是直接针对宋明远的。但每一样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
有个周五的下午,方案汇报结束后,宋明远在走廊里堵住了她。
“桐桐,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她站住,看着他。
“我在正常工作。”她说,“如果你觉得我在躲你,可能是你的错觉。”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距离,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之间的事,还没说完。”
“我们之间的事,在你酒店房间门没关严的那天晚上,就已经说完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刀刻的。
宋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真的要跟那个姓陆的过一辈子?”他的语气终于藏不住了,那种酸腐的、被伤了自尊的、男人的不甘心像臭水沟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他才认识你多久?三年。我跟你在一起五年,五年比不上三年?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以前——”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什么都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有底气。因为她确实知道了。她知道他偷拍了她三年,知道他在书房抽屉里收藏了一沓照片,知道他不是gay,知道他爱她。这些她都知道,而且没有逃走。
宋明远不知道这些,所以他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你要跟他在一起是你的事,”他的声音软下来,又开始用那种求复合的调子,“但我跟他不一样,我们在一起五年,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知道你冬天手脚冰凉、喝茶要三分糖——”
“宋明远。”她叫了他的全名,“你认识我五年,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茶。我在你面前点过无数次,三分糖加椰果,你从来没记住过。你只记住了‘茶’两个字。”
宋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别再找我了。”她说完,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的步伐比之前更快,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像一个鼓手在打一首愤怒的曲子。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着电梯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那种把事情彻底说清楚之后、肾上腺素褪去的生理反应。
她掏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跟他说清楚了。”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是第二条:“晚上做你爱吃的。”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对比——一个人连她茶加不加椰果都记不住,另一个人记得她爱吃的每一道菜。她花了五年时间和一个人在一起,用两个月的时间发现那个人什么都没记住。她用了三个月时间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发现那个人记住了所有。
包括她自己都忘了的那些。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她坐进副驾驶,没有像往常一样系安全带,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累了?”他问。
“心累。”她说。
他没说话,启动车子。车子驶出地库,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睛,偏头看他。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时,停住了。
他握着换挡杆的手,指节泛白。
他在生气。
“你在生气。”她说。
“没有。”他说,但他握着换挡杆的手又紧了一分。
“你骗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他碰你了吗?”
这句话她用同样的语气问过他——在宋明远第一次来公司找她的时候。现在他问回来了,但语气不一样。她当时问的是关心,他现在问的是愤怒。那些愤怒被压在平静的表情下面,像一块烧红的铁浸在冰水里,表面没有动静,底下在剧烈地沸腾。
“没有。”她说,“在公司,有监控。”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陆沉舟。”
“嗯。”
“你答应过我的,不打他。”
“我答应的是‘尽量’。”
“尽量就是尽量,不是一定。”
他没接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车厢里很安静。她看着他,他目视前方。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她忽然伸出手,放在他握着换挡杆的手上。
他的手指猛地一僵。
“别生气了。”她说。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松开换挡杆,反手握住她的手——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握法,是直接的、用力的、带着一点温度的十指相扣。他的手掌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把车开回了家。
整个过程,他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