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面是江舒桐主动要求煮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弥漫着水蒸气,把玻璃窗糊上一层白雾。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挂面,犹豫着要放多少。两个人,两把,应该够了。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从书房出来了。他一直没睡,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一点,她在客房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听到走廊里的动静,脆起来倒水。路过书房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站了一会儿,没敲门,直接去了厨房。然后她开始烧水,烧水的声音大概太大了,把他从书房引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点哑。
“煮面。”她没回头,“你晚上没怎么吃。”
其实他吃了。排骨他吃了好几块,青菜也吃了大半盘。但她注意到他那碗饭只吃了一半——不是胃口不好,是她吃完之后他就不吃了,大概是等她吃完好收拾桌子。他总是在等她。等她出门,等她回家,等她吃完饭,等她说那句话。等了三年的一个人,已经习惯了等。
他没说话,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煮面。
“你还会煮面?”他问。
“烧开水,放面条,加调料,三岁小孩都会。”
“三岁小孩不会切葱。”
他走过来,从刀架上拿下菜刀,从冰箱里拿出两小葱。她以为他要接手,正要让开,他却只是站在她旁边,开始切葱。左手按住葱段,右手握刀,刀起刀落,葱末均匀地散落在案板上,像绿色的碎雪。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肩膀之间只隔着几厘米。她煮面,他切葱;她关火,他把葱末撒上去;她捞面,他把碗递过来。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两支齿轮咬合在一起的零件,不需要说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嵌进对方留出的空隙里。
两碗面放在餐桌上。清汤挂面,汤底是生抽、香醋、一点香油和白糖调出来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他煎蛋的方法,在蛋液里加一点点牛。
她学会了他的秘密,而他发现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看了一眼那个蛋,抬起头看她。
“看多了就会了。”她说,埋头吃面,用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他低头咬了一口蛋。溏心缓缓流出来,金黄色的,像融化的琥珀。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但你为什么半夜给我煮面?”
她咬着筷子头,没抬头。
“睡不着。”她说。
“为什么睡不着?”
她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碗上,抬起头。
“你说呢?”
凌晨一点的厨房,灯光是暖黄色的。餐桌上的面冒着热气,两个荷包蛋面对面躺着,像两轮小小的月亮。她看着他,他看着——不,他看的是她。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
他在等。
她知道他在等。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等。
“陆沉舟。”她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没告诉我?”
他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他说。
“比如?”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比如你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跟宋明远说完话,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他伸手想扶你,你没让他碰。”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眼睛。”
“你在现场?”
“不在。但我有别的办法。”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三圈——别的办法。他指的是什么?他在她公司安了眼线?他调了监控?还是他……她不敢想了。
“你还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的无奈。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很多。”他说,含混地。
“比如?”
“比如你的,甲方换人不是因为审计。是因为我收购了那家公司的母公司。”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砸出一声响。
“你收购了——”
“一家子公司。”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买了棵白菜”,“顺带的事。刚好那家公司在找战略,我们投了。”
“你投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几千万。”
江舒桐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坐下来。她已经在坐着了,但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躺下来。几千万。因为一个,因为一个宋明远,因为一个不想让她受委屈的理由,他投了几千万。
“你是不是疯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生气还是感动还是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
“也许。”他说,继续吃面,“但我说过,动我的人,我让他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又是这两个字。“我的人。”
江舒桐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颗被捏在手里的柠檬,每听到他说一次这两个字,就被挤出一滴汁水来。酸酸甜甜的,还有点苦。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她的嘴角在上翘。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吓人?”她说。
“知道。”
“你知不知道正常人不会因为前男友纠缠就收购一家公司?”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欠你的?”
他终于放下了筷子,看着她。
“你不欠我。”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你不需要回报我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因为他的目光变了。不是那种温和的、克制的、永远停留在安全距离的目光——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静但底下有巨浪在翻涌。他只让她看了零点几秒就把目光收回去了,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
厨房里安静下来。凌晨一点十五分,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各自吃着自己碗里的面。汤快见底的时候,江舒桐忽然说了一句:“以后这种事,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哪种事?”
“所有事。收购公司、举报宋明远、查我的行踪——所有背着我做的事。”
他放下碗,看着她。
“你能接受?”
“不能。”她说了实话,“但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习惯。”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走到水槽边。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上,她低头刷碗,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挡住了脸。
他没跟过来。
她听到他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放在她旁边的台面上。然后他走了。脚步声从厨房到走廊,然后停了。
“舒桐。”
她转过头。
他站在走廊的入口,背对着厨房的灯光,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他的声音没有藏,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努力压抑但依然在颤抖的东西。
“你刚才说,给你机会习惯。”他一字一顿,“习惯什么?”
她拿着洗碗的海绵,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
“习惯你对我好。”她说,“习惯你背着我做很多事。习惯你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没说“我爱你”,没说“我喜欢你”,甚至没说“我接受你”。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翻译成同一句话。他听懂了。
因为他的嘴角弯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压抑不住的、像小孩子终于拿到心爱玩具时的笑。但他只让她看了零点五秒就把头转过去了。
“晚安。”他说,声音有点抖,消失在走廊深处。
江舒桐站在水槽前,手还泡在热水里。
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她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嘴角是弯的。
她把碗洗净,放进沥水架,关掉厨房的灯。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已经灭了。她摸黑走过去,走到客房门口,正要推门——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不是她开的。
陆沉舟站在客厅的开关旁边,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走廊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一个小小的暖手宝,白色的,毛绒外套,充电的那种。
“晚上冷。”他说,“你房间的暖气这两天不太行,我约了师傅明天来修。今晚先用这个。”
她接过来。暖手宝是热的,早就充好了电,一直保持着温度,等她发现它。
“你什么时候充的?”
“睡前。”
他说的“睡前”大概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因为他书房的门缝一直在漏光。他本就没睡,他坐在书房里,可能是看文件,可能是发呆,可能是等她从房间里出来。他甚至在等她的时候,还抽空给她的暖手宝充了电。
她握着那个暖暖的、小小的东西,低下头。
“陆沉舟。”
“嗯。”
“你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控制不住。”他说,声音很低。
她抬起头。
走廊里只有客厅透过来的一点光,昏昏黄黄的,把他的轮廓照得不太清楚。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没有藏,也不想藏了。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打开,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白花花的一片,刺得她眼睛疼。
她忽然想起林微说的话:“一个人的嘴会骗人,眼睛不会。”
他的眼睛没在骗人。他的眼睛在说很多话,每一句都比“我喜欢你”重得多。
“进去吧。”他说,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他转身走回主卧,门轻轻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暖手宝,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了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但这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上锁。
她躺到床上,把暖手宝抱在怀里。暖意从毛绒外套里渗出来,钻进她的皮肤、她的血管、她的骨头。她把脸埋进暖手宝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是他的味道,他每天用的那款香水。这个暖手宝是不是他平时自己用的那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东西让给了她,像他让出衣柜、让出客厅、让出自己的生活空间一样,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一点一点挪到了边缘,把她放在了中心。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不是她贴的。她凑近看了一眼,上面是他的字迹:“暖气周六修,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记得开门。”
她忘了这件事,他替她记着。她忘了的很多事情,他都替她记着。她记不住的事情,他全替她记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选的那种。被子也是。整间客房都在按照她的喜好被一点一点地改造着,像一块被他精心雕琢了很久的玉,她搬进来的时候以为是全新的,后来才发现每一刀都是为了她。
走廊的另一头,主卧的门没有关严。
留了一条缝,和他留给她的每一扇门一样——不关上,不锁死,永远留一线光,等她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