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踹门。院门本来就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他轻轻一推就开了。身后还是那两个跟班,三个人走进院子的时候,叶无道正在桂花树下打坐。晨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青色衣袍上落满细碎的光斑,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林小凡坐在偏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功法在看。看到张横进来,他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叶无道前面。
“你是谁?来什么?”
张横看了林小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块青紫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哟,还有个跟班的?练气三层?叶无道,你就收了这种货色?”
林小凡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但张横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像是他本不存在。
张横走到叶无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昨天他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丢人——一个筑基初期的内门老弟子,被一个练气五层的新人一句话就吓退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张横在内门还怎么见人?
“叶无道,昨天的事,你想好了吗?”他开门见山。
叶无道睁开眼睛。
他看着张横,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张横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你看什么?”张横皱眉,“我问你话呢。规矩懂了吗?东西准备好了吗?”
叶无道缓缓站起身来。他比张横矮了半个头,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张横却感觉面前这个人忽然变高了。不是身体上的高度,而是一种气势上的压迫。
“张横,我问你一个问题。”叶无道说。
“说。”
“你背后的人,是谁?”
张横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叶无道会直接问出这个问题。但他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甚至还挤出一个不屑的笑:“什么背后的人?我就是我。内门老弟子教新人规矩,天经地义。”
叶无道摇了摇头。
“你不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一个筑基初期,在内门排不上号。你来找我麻烦,不是你的主意,是你背后的人指使的。他想试我的底牌,看看我到底有多强,看看我体内的帝威还能用几次。”
张横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用否认。”叶无道继续说,“你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我,我说的是对的。”
张横咬了咬牙,手按上腰间的剑柄。他的两个跟班也往前站了一步,三人的气场压向叶无道。筑基初期的威压,加上两个练气九层的气势联合释放,换成正常的练气五层,光是这股压力就能让人双腿发软。
但叶无道不是正常的练气五层。他的丹田里有万古剑帝亲手种下的剑种,他的识海里住着九个万古最强的灵魂,他的身体被瀑布淬炼过、被淬体液浸泡过。筑基初期的威压,对他来说就像一阵微风。
“我说最后一遍。”张横的声音低沉,带着威胁,“把东西交出来,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不然——”
“不然怎样?”叶无道问。
“不然我让你在内门待不下去。”
叶无道笑了。不是轻蔑的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笑。
“你试试。”
张横忍无可忍。
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一掌拍向叶无道的口。没有用剑,因为他觉得对付一个练气五层的新人,还用不着动兵器。筑基初期的全力一掌,带着淡蓝色的灵气光芒,掌风呼啸,吹得桂花树的枝叶剧烈摇晃。
这一掌,他用了七成力。
在他看来,七成力足够把一个练气五层的修士打趴下了。
叶无道看着那一掌拍来,没有躲。
他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师傅们,能用帝威吗?”
“用。”帝倾月的声音简洁有力。
“用多少?”
“用一成就够了。”
一瞬间,叶无道的身上爆发出一股让天地变色的气息。九道帝威中的一道,从剑种的深处涌出,顺着他的右臂汇聚到掌心。他没有出掌,只是抬手,轻轻一拂。
他的手掌和张横的手掌碰在一起。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没有飞沙走石。
只有一声轻轻的“噗”。
像是拍在了一团棉花上。
然后,张横的身体开始倒飞。
他飞过桂花树的树梢,飞过院墙,飞过院子外面的青石小路。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砰”的一声,撞在了十几丈外的一棵大树上。
树震动,树叶簌簌落下。
张横从树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右手垂在身侧,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他的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的两个跟班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看院子外面瘫坐在地上的张横,又看看院子里风轻云淡的叶无道,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们,把他抬走。”叶无道对那两个跟班说。
两个跟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院子,一人架起张横的一条胳膊,拖着他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桂花树的枝叶还在轻轻晃动,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叶无道的肩上。
林小凡站在偏房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那扇还歪着的院门,又看看十几丈外那棵还在颤动的树,最后把目光落在叶无道身上。
“叶师兄……你,你刚才用了什么?”
“帝威。”叶无道说,“师傅们借了我一点力量。”
“一点?”
“嗯,一成的力量。”
林小凡沉默了。他知道叶无道体内的九个女帝很强,但“一成功力拍飞筑基初期”这个概念,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那……那要是用十成呢?”
叶无道想了想:“可能能把那座山拍平。”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峰。
林小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咽了口唾沫。
“叶师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以后……还收徒弟吗?”
叶无道看了他一眼,笑了:“先把你自己练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小凡使劲点头,跑回偏房继续修炼去了。
叶无道重新在桂花树下坐下,闭上眼睛,沉入识海。
“帝倾月师傅,刚才那一掌,消耗了多少帝威?”
“不多。一成的力量,用掉了目前存量的百分之一。”帝倾月的语气平静,“照这个用法,你还能用一百次。”
一百次,听起来不少。但叶无道知道,这只是针对筑基初期级别的对手。如果遇到更强的人,需要动用的帝威会更多,能用的次数也会更少。
“得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他在心里说,“不能总靠你们。”
“知道就好。”帝倾月说,“今天上午的剑道课还没上。别以为用了帝威就不用练剑了。”
“……我现在打坐恢复一下都不行吗?”
“边打坐边练剑。一心二用,也是剑道的一部分。”
叶无道叹了口气,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木剑。这是昨天从藏经阁借的,普通铁剑太沉,木剑更适合练习基本功。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的空地上,开始挥剑。
一万次。
这一次,他一边挥剑,一边运转青莲剑诀。剑种的灵气在经脉中流转,转化成青色的剑气,附着在木剑上。木剑的剑尖亮起一点淡青色的光芒,微弱但稳定。
第一剑,青光亮起。
第一千剑,青光凝实,像一枚青色的叶子。
第三千剑,青光化形,隐隐约约呈现出莲花的形状。
帝倾月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满意:“青莲剑诀第一重,你成了。”
叶无道停下挥剑的动作,看着木剑剑尖上那朵若隐若现的青色莲花,嘴角微微上扬。
练气五层,掌握玄阶下品功法青莲剑诀第一重。
这个速度,放在青云宗的整个历史上,也是数一数二的。
他把木剑收好,重新坐下打坐。青莲剑诀运转周天,灵气在经脉中的流速比之前快了三成,剑种的旋转速度也提升了一截。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又来了人。
不是张横。张横这次被打得不轻,没有十天半个月恢复不了。
是内门的执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执事”二字。他和张横不同,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半点儿敌意,反而面带微笑,像是在串门。
“叶无道?”老者问。
“我是。”
“老夫姓周,内门执事。今天来找你,有两件事。”周执事伸出两手指,“第一,你今天打伤张横的事,有人告到了戒律堂。说你出手太重,伤了同门,应该受罚。”
叶无道眉头微皱:“是他先动手的。”
“我知道。”周执事笑了笑,“戒律堂也知道。所以这件事,已经了了。张横主动挑衅,你先是被迫自卫,出手也在合理范围内。戒律堂不会追究。”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叶无道:“第二件事,是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谁?”
“内门首席弟子,萧寒。”
叶无道的眼神微微一变。
萧寒。这个名字终于正式出现了。不是通过别人的口中提及,不是隐隐约约的影子,而是直接让人带话来了。
“他说什么?”
周执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叶无道。
“他说,内门不比外门,让你好自为之。”
叶无道接过信,没有拆开。
信很轻,薄薄一张纸,但分量不轻。
周执事看着叶无道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多说了一句:“小友,老夫在内门待了三十年,见过很多天才。萧寒这个人,你最好不要招惹。”
说完,他转身走了。
叶无道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捏着那封信。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拆开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内门,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字迹清秀,力道均匀,像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写出来的。但叶无道从这行字里,看到了意。
“萧寒。”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的仇人。
这一世的情敌。
不,已经不是情敌了。慕容晴退婚之后,他和萧寒之间没有了“情敌”这层关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更的关系——敌人。
“他要对付你。”墨无痕的声音冷冷响起。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叶无道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看着远处那棵被张横撞过的大树。树上凹进去一块,树皮裂开了几道口子,但大树还在,深蒂固,纹丝不动。
“他不是想试探我吗?”叶无道说,“那就让他试探。我让他看到的,都是我让他看到的。”
“你是说——示弱?”
“不是示弱,是藏锋。”叶无道转过身,走进屋里,“他看到的,永远是我的第二张底牌。第一张,他永远看不到。”
识海里,九位女帝难得没有争吵。
墨无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暗之道的第一原则——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的全部实力。你无师自通了。”
“那是因为师傅教得好。”叶无道笑了笑。
“少拍马屁。”墨无痕的语气没变,但叶无道能感觉到她心情不错。
夜色降临。
叶无道盘腿坐在屋里,继续参悟青莲剑诀。丹田里的青色莲花从一朵变成了两朵,每一朵都凝聚着精纯的剑气。青莲剑诀第二重,入门。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苏妲裳的声音忽然响起。
“什么?”
“装淡定。你拿到萧寒的信之后,心跳一直没有恢复正常。”苏妲裳的语气里没有取笑,反而带着一丝心疼,“你在怕他?”
叶无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不怕是假的。萧寒是前世的仇人,是把他炼成器灵的罪魁祸首。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和仇恨,不是变强就能马上抹去的。
“怕就对了。”苏妲裳说,“不怕才有问题。但你记住,你不是前世那个被他害死的人了。这一世,你有我们。”
叶无道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压下去。
“我知道。”
“那就好好睡觉。明天还要继续。”月瑶打了个哈欠,“别想太多,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叶无道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桂花飘香,月色如水。
那封信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像一个定时炸弹,等待着爆炸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