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冰冷,没什么起伏,带着质问。只是,他的目光依然没有转过来,仍是定定地看着前方那个小土包。
陆英赶紧解释:“我是……是看见了。但我绝对没有看笑话的意思!我……”她有点急,生怕他误会自己是幸灾乐祸。
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也看见你了。你被四公主推下亭子……滚下去的样子,可比我狼狈多了。”
说着,还短促地“呵”了一声,像是抓住了她什么不得了的把柄,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陆英一愣,原本那点同情,化作了些微的哭笑不得。
吼!这家伙!
自己惨兮兮的,还不忘“回敬”她一下,还端起来了!
但转念一想,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孤僻惯了,性格扭曲古怪,指望他能像常人一样正常交流、表达情绪,也不太可能。他用这种方式“反击”,估计是不想被人同情吧。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悦也散了,生出几分理解和怜惜。
她家里还有个比她小几岁的弟弟,正值青春期,有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自尊心受挫,回家也是这样,说话带刺,故意惹人生气,其实不过是想引起注意,或者掩饰内心的脆弱和难堪。
看眼前这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比她现代的实际年龄还要小些。
算了,就当哄家里那个别扭弟弟了。
她哄劝道:“好啦,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将怀里的小猫也举了起来,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小猫“喵”了一声,声音软糯,金色的圆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宝石,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类。
“它叫十五,是我上、上个月十五那捡到的。让它……陪陪你好不好?”
或许是听到了与他养的黑猫的同类叫声,他的身体动了一下。
垂下的眼皮也终于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身上,那双金色的猫眼,与他死去的玄猫很像。他脸上那层仿佛冻住的寒冰,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眼底掠过一丝柔色,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陆英:“你养的?”
陆英点头:“嗯,是啊,在御膳房附近捡的,养了两个月了,很乖的。”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猫,眼神不解:“你……舍得给我?”
陆英心里飞快地转着,嘴里说道:“我可能也照顾不了它多久了,也想给它找个靠谱的新主人。我想,你肯定会好好照顾它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她迟早要离开这里,是真的想给小十五找个安稳的归宿,也确实是觉得傅南烛会是个好主人。
一人一猫,都没有其他朋友,做个伴吧。
傅南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想起那块捡到的御膳房出宫腰牌,状似无意地追问:“为什么……照顾不了它多久?你要去哪吗?”
陆英心里一惊,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奴婢,当牛做马,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多少时间照顾它。而且,说不定哪天触怒了哪个主子,连命都没了,它跟着我……也不是长久之计嘛。”
傅南烛静静地看着她,没再追问。但那眼神,却让陆英觉得,他好像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说辞。
她不敢再多说,怕言多必失。视线无意中扫过他的手,却发现他伸向小十五的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只手沾满了泥污和血污,几道伤口还在缓缓往外渗血,看着就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肮脏的手掌,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不想用这双手去触碰那净柔软的小东西。
陆英心里叹了口气,将小十五轻轻放到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净的帕子,靠近一步,拉过了傅南烛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
傅南烛一僵。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肌肉瞬间绷紧,本能的防御反应,驱使着他要将手抽回。
可她的动作很轻,却又带着坚持。帕子带着她的香气,已覆上了他冰冷粘腻的手背。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钻进他耳膜:“别动。”
他竟然就真的停住了。那只蓄势待发、能轻易折断人腕骨的手,就这么僵在半途,然后,缓缓卸了力,任由她握着。
他没看自己的手,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低着头,垂着眼,用那方洁白的帕子,一点点擦去他掌心伤口周围的泥污。轻柔,小心。
她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他冰凉的皮肤,温度仿若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沿着手臂的脉络,直抵心口。
“以后……不要这样折腾自己了。”她一边低头包扎,一边不自觉地劝道。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他的耳廓,却比刚才的触碰,更让他心头发痒。痒得厉害,痒得让他想伸手去挠,却又不知那痒处究竟在哪里。
他依旧没有去看那只被包扎的手。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露在衣领外的一小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她从鬓边滑落的几缕发丝,她微微抿起的唇,和那专注的侧脸轮廓。
又是那种感觉。
口深处,那片常年冰封、死寂的湖,猛地一荡。
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清晰,更猛烈。像一滴滚烫的熔岩滴落。
“嗤——!”
他似乎能听见那尖锐的灼烧声。冰面被烫穿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深沉的渴望,正顺着那道裂口渗了进来。
从没有人……用这样专注而轻柔的态度对待过他。
没有漠视,没有厌恶,没有算计。只是一种纯粹的善意和……关心?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让他心头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缚住,呼吸都有些不畅。可同时,一种破土而出的欲望,也随之汹涌而至。
想要抓住。
想要更多。
想要……独占。
他歪了歪头,眼中那些沉郁的悲伤和戾气,暂时被一种新奇的光芒所取代。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一个从未见过出的囚徒,第一次窥见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