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势比人强。
傅南烛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恳求：
“四皇姐……”
他微微低下头，朝傅琉璃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放低：“是……是我没看好它。它不是故意的。还请皇姐……高抬贵手，饶它一命。”
陆英在远处看着，心间一酸。
他此刻为了救一只猫，竟对着这个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皇姐，如此低声下气。
然而，傅琉璃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饶它一命？六皇弟，你倒是心善。不过，畜生就是畜生，不通人性，养不熟的。我帮你处置了它，也算是教教你了，免得后被这些低贱的东西拖累。”
她说着，再次严厉地扫向那两个犹豫的太监，语气森然：“还不动手？！要我亲自动手吗？！”
那两个太监得了四公主的严令，不敢再迟疑，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棍，狠狠砸下！
“不——！”傅南烛瞳孔骤缩，猛地就要扑过去阻拦。
“拦住他！”傅琉璃反应极快，厉声喝道。
立刻有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了傅南烛的胳膊。
“喵——！！！”
“砰！砰！”
木棍沉闷地击打在皮肉骨骼上的声音，混合着黑猫凄厉短促的哀嚎，显得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心尖上。
傅南烛力气此刻出奇得大，挣开了两个太监的束缚，眼看就要扑上去拦截。
又多了两个太监加入。
他一下子被四个太监死死摁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木棍起落。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一股狂暴的、足以将眼前所有人撕碎的戾气在腔里疯狂冲撞！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震开束缚，想要将那些棍子、那些太监、还有那个笑得残忍的傅琉璃全都……
不！不能！
电光石火间，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下了那股毁灭的冲动。大业未成，隐忍多年，此刻暴露武功，前功尽弃！甚至会引来身之祸！
他死死地咬着牙，将滔天的恨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放弃了挣扎，只是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血迹。
终于，棍子停了。
黑猫早已没了声息，软软地瘫在那里，与血污混成一团。
“哼，没用的东西，脏了本公主的眼。”傅琉璃嫌恶地瞥了一眼，然后倏然转身，在一众宫人战战兢兢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很快，这片小小的“刑场”就只剩下了傅南烛，和地上那摊渐渐冷却的血肉。
压制着他的四个太监松了手，也忙不迭地小跑着追上了主子的队伍，生怕留下触了霉头。
傅南烛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挪动脚步，走到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将它从沾满血污的网兜里抱了出来。
随即低着头，一步步，朝着水云殿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又长又孤寂。
躲在不远处假山石后的陆英，目睹了全程。从黑猫被打死的惨状，到傅南烛的痛苦挣扎，再到他最后抱起猫尸时那死寂般的平静……她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说不出的难受和怜悯。
那不仅仅是一只猫。对那个孤独的少年而言，那是他仅存的一点温暖和陪伴。却被如此轻易、如此残忍地夺走了。
她默默回到御膳房，给自己摔伤的地方上了些药膏，心里却一直沉甸甸的。晚上吃饭时也味同嚼蜡。
饭后，她听到管事太监在安排杂役，今晚轮到小德子去冷宫送饭。
她心里一动。
想起午后傅南烛抱着猫尸离开时的孤寂背影，又想起自己捡来的那只猫。
那猫是她两个月前在御膳房附近捡到的，当时很小很瘦，她偷偷省下点吃的喂它，一来二去，这猫就赖上她了，时常溜到后院等她。
她起身，走到正在抱怨又轮到苦差事的小德子身边，小声道：“德公公，今晚的饭……要不，我去送吧？”
小德子正愁着呢，闻言一愣：“你？你想去送饭？”
他记得没人愿意这活的。
陆英正想编个借口，却见小德子本不在意，只立刻把食盒往她手里一塞，生怕她反悔似的：“行行行！你去你去！辛苦你啦！”
说完，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陆英：“……”
她拎着食盒，抱着猫，往冷宫去。
有了之前的“经验”，她对这里的幽静和荒凉已有了些心理准备。熟门熟路地穿过空旷的前庭和回廊，径直来到了后院。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傅南烛站在池塘边不远处。
在他面前，是一个用泥土新垒起的小小土包。他定定的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夜色、与那小小的坟茔融为了一体，只有夜风吹动他墨色的衣摆，带来一丝活气。
陆英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他似乎听到了动静，但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只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沉郁、冰冷，好像连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陆英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沾满了涸的泥污。
他……是徒手给那只黑猫挖了这个坟？
心里一揪，将食盒放在一旁，然后抱着猫，又往前挪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这种失去的痛苦，外人很难真正体会。
“六殿下……”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过。那只猫……它对你肯定有很重要的意义，是你的朋友……”
她顿了顿，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他依旧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动不动。
“猫猫狗狗……其实是最有灵性的了。”她继续轻声说，“它们能感觉到人的情绪，能听懂人的话。它在天有灵……肯定也不想看见你这么难过的。”
还是没反应。
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正想着还能说点什么，那尊“雕像”却忽然开口了。
“白天，你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