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是疯跑着冲进帅府的。
不是通报完再进的那种跑,是直接硬闯进来的。
门口的亲卫拦了一下,被他一把扒拉开。他冲进议事厅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苏惊尘正和萧飞羽核对路线,俩人同时抬头,瞅着王贵。
王贵的脸煞白,脑门上的汗顺脸往下淌,流进脖子里,领口都湿透了,嘴唇哆嗦,手也跟着哆嗦。
“守……守帅……”
苏惊尘放下手里的图:“咋了?”
王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从怀里掏出张纸,手抖得厉害,纸在手里哗哗响,递了三次才递到苏惊尘手里。
苏惊尘接过来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萧飞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瞅。
那是张清单,夜袭部队的补给清单。
三千人的份例,分三批拨付。第一批已经到位的——
只有三成。
苏惊尘抬起头,盯着王贵:“三成?”
王贵腿一哆嗦,好悬没直接跪下。
“是……是……”
“三千人的补给,就拨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呢?”
王贵不吭声,眼睛不敢看苏惊尘,四处乱瞟,最后钉在自己脚面上。
萧飞羽拿过单子扫了一眼,又看向王贵,声音很轻,却冷得冰人:“军需处最近账上紧巴了?”
王贵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上个月圣域刚拨了五万石粮,三万两银子。半个月前老帅还在的时候,又调了一批军械过来。咋就紧巴了?”萧飞羽接着说。
王贵还是不吭声,腿抖得更厉害了。
苏惊尘看着他:“王贵,谁让你的?”
王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害怕,有躲闪,还有明晃晃的——奉命行事。
“陈通?”
王贵没点头,也没摇头,就低着头不敢瞅他,豆大的汗珠子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惊尘静静地瞅着他,然后问:“他在哪儿?”
王贵咽了口唾沫:“在……在军需处。刚才……刚才还在。”
苏惊尘站起来就往外走,萧飞羽跟在后面。王贵在原地愣了一息,也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军需处在忘归城东南角,紧挨着粮库。
苏惊尘推开门的时候,陈通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本账册,手里端着茶碗,正悠哉悠哉地品茶呢。
看见苏惊尘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脸皮抽了抽,挤出个笑。
“守帅来了?稀客啊。”他慢悠悠抿了一口,“呸”地吐了茶叶沫子,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碗,冷声道:“来人,给守帅看座。”
苏惊尘没坐,把那张清单往案上一放:“陈副帅,这是咋回事?”
陈通低头扫了一眼清单,又抬起头瞅着苏惊尘,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哦,这个啊。”他说,“军需处最近账上紧,只能拨这么多,守帅多担待担待。”
“紧?”苏惊尘盯着他,“上个月圣域拨了五万石粮,三万两银,半个月前又调了一批军械,咋就紧了?”
“守帅,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守城打仗,一天造多少东西?粮,一天两千石;箭,一天五千支;药,更是没数。这些账,你算过吗?”
“我算过。”苏惊尘说。
陈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苏惊尘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拍在他面前:“这是萧飞羽查的账。”
陈通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那张纸上,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圣域拨粮的子、数量、入了哪个仓库;城里每天的消耗、总数多少,两相对比,缺口多少,多出来的粮去了哪儿,写得一清二楚。
那些多出来的,全没了踪影。
陈通抬起头,看着苏惊尘,脸都青了。
“你——你咋拿到这些的?”
苏惊尘说:“飞羽营的人,能潜进敌军大营三个时辰不被发现,潜进军需处查个账,不难。”
陈通的脸彻底黑了。
他看看苏惊尘,看看萧飞羽,最后瞅了瞅门口缩着脖子的王贵,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唇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好。”他说,“好得很,苏惊尘,你真行。”
苏惊尘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死死钉着他:“陈副帅,那七成补给,什么时候能到?”
陈通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前,淡淡挑了下眉:“到不了。”
苏惊尘眉头皱得更紧:“为啥?”
陈通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因为军需处,老子说了算。你立你的军令状,打你的夜袭,我不管。但这些粮、这些军械,我说没有,就没有。”
“你这是要抗命?”
陈通笑了,笑得肆无忌惮:“抗命?苏惊尘,你先搞清楚状况。我是副守帅,不是你手底下的兵。你让我抗命,你够格吗?”
苏惊尘没说话。
陈通又往前凑了一步,离他极近,声音压得只有俩人能听见:“你以为你老子把印给你,你就是守帅了?你问问这城里的人,谁服你?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打过几回仗?带过多少兵?凭啥坐在那个位置上?”
苏惊尘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藏得极深的嫉妒。
他忽然明白了。
陈通恨他,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他姓苏,是苏烈的儿子,那枚帅印,落到了他手里。
陈通在忘归城二十三年,打了二十三年仗,他觉得自己比谁都配当这个守帅。结果苏烈死了,帅印给了儿子,没给他。
“陈副帅。”苏惊尘开口,声音平静得很。
他把那张清单收起来,折好揣进怀里:“这些粮,这些军械,我自己想办法。但这件事,我记下了。”
陈通愣了一下。
苏惊尘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陈副帅,你在忘归城二十三年,我爹信了你二十三年。”他说,“他临走前,让我有事多请教你,说你打仗有经验,是个能托付的人。”
陈通的脸瞬间变了色。
苏惊尘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回去的路上,萧飞羽一直没吭声,走到帅府门口,才开口:“你打算咋办?”
苏惊尘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想办法。”
“啥办法?”
苏惊尘没回答,他想起叶镇南送来的那两口箱子,三百把刀、两百杆枪、一百副轻甲,加上韩玄答应借的粮,能补上一部分,可远远不够。
三千人的补给,差了七成,缺口太大了。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萧飞羽跟上去:“去哪儿?”
“玄甲营。”
韩玄正在校场上练兵。
说是练兵,其实就是扛着盾跑圈。玄甲营的弟兄,一人一块八十斤的重盾,绕着校场跑,一圈、两圈、三圈——跑到跑不动为止。
韩玄站在场边,自己也在跑。跑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得很。左臂的绷带拆了,伤口结了层薄痂,跑起来痂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跟没事人似的,压没停。
苏惊尘走过去,站在场边等他。
韩玄跑完这一圈,瞥见他,愣了愣,径直走了过来:“守帅?”
苏惊尘瞅着他渗血的伤口:“你胳膊还没好利索。”
韩玄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擦:“没事,跑跑就好了。”
苏惊尘沉默了一下:“韩玄,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韩玄看着他,等着下文。
苏惊尘把那张清单递给他。
韩玄接过去一看,眉头瞬间皱起来:“三成?”
“嗯。”
“陈通那老东西的?”
“嗯。”
韩玄沉默了片刻,把清单还给苏惊尘。
“守帅,您来找我,是想让我出粮?”
苏惊尘点点头。
韩玄忽然转身,对着校场那边喊了一嗓子:“玄甲营的,都过来!”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校场。
那些正在跑圈的士兵,一个个停下来,扛着盾走过来,一会儿工夫就聚了一百多号人。有的身上还带着伤,可站得整整齐齐,纹丝不动。
韩玄看着他们,开口道:“守帅要打夜袭,三千弟兄。军需处有人使绊子,补给只给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咱们玄甲营出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举手:“统领,咱们自己的存粮也没多少了——”
“我知道。”韩玄打断他,“所以我说的是,出一半,不是全出。”
那人愣了愣,把手放下了。
韩玄转向苏惊尘:“守帅,玄甲营粮库还有三千石存粮,我给您一千五百石,够不够?”
苏惊尘看着他,喉咙堵得慌:“够。”
“还有军械。”韩玄接着说,“玄甲营的备用军械,五百把刀、三百杆枪、两百副轻甲,全给您。”
苏惊尘当场愣住了:“全给我?那你们自己用啥?”
“用。”韩玄说,“可您比我们更需要。”
他顿了顿,忽然单膝跪下。
身后,那一百多个玄甲营的士兵,齐刷刷跟着跪下。
“守帅!”
苏惊尘看着他们,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一时之间啥话也说不出来。
韩玄抬起头,看着他:“守帅,您知道我们玄甲营,最怕啥吗?”
苏惊尘摇摇头。
“不是怕死。”韩玄说,“是怕城门破了。城门一破,敌军冲进来,城里的老百姓就全完了。那些老人、女人、孩子,跑都跑不掉。”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所以我们守城门,拿命守。城门在,我们在;城门破,我们先死。”
苏惊尘听着,手攥得死死的。
“守帅,您去打夜袭,我们玄甲营帮不上啥大忙。我们太重,跑不快,潜不进去。可我们能给您粮、给您刀、给您甲。”韩玄顿了顿,“您赢了,我们都活;您输了,我们死的时候,手里还有您给的刀。”
说完,他重重地磕下头去。
身后,一百多个士兵,跟着齐齐磕下去。
苏惊尘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他走上前,把韩玄扶起来:“韩玄。”
“嗯?”
“你们玄甲营的粮,我借了;刀,我借了;甲,我借了。”他看着韩玄的眼睛,“等我打完这一仗,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韩玄愣了一下,笑了,笑得憨憨的:“守帅,我们不要您还,您活着回来就行。”
苏惊尘看着他那张憨厚的笑脸,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玄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笑着。
萧飞羽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可苏惊尘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回去的路上,萧飞羽忽然开口:“韩玄这人,看着憨,其实比谁都明白。”
苏惊尘点点头。
“他守城门,不是不怕死,是知道城门破了,那些老人孩子就全完了。”萧飞羽顿了顿,“他爹妈就是这么没的,他知道那是啥滋味。”
苏惊尘默默地往前走,想起了青禾,那个六岁的小姑娘,父母刚战死,被楚晚宁收养在济世营。
他想,韩玄守的,大概就是让更多的孩子,不用像他那样,躲在草垛里,眼睁睁看着父母被。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克扣粮草的单子,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